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十二日，黄昏时分。
夕阳的余晖如同稀释的血浆，涂抹在龙凤山狼藉的战场上。持续一整天的激烈战斗暂时停歇，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硝烟味、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合的刺鼻气息。被炸得支离破碎的山体上，冒着缕缕青烟，随处可见焦黑的弹坑、扭曲的金属残骸和散落的武器装备。担架队穿梭在坍塌的战壕和弹坑之间，艰难地搬运着伤员和阵亡者的遗体，压抑的呻吟和偶尔爆发的痛哭声，诉说着这场战役的惨烈。
八十八军前敌指挥部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何志远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代表133师防区的蓝色区域，插满了表示激烈交战和严重受损的标记。参谋长周卫国手里拿着刚刚汇总完毕的初步战报，声音因疲惫和沉重而沙哑：
“军座，龙凤山方向初步统计……情况不容乐观。”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冰冷的数据，“自今日上午九时日军第七师团发起总攻至傍晚停火，133师伤亡……极为惨重。初步核实，阵亡官兵一千二百八十七人，重伤失去战斗力者五百六十四人，轻伤可归建者约八百人。其中，398团团长陈怀民上校、399团一营营长赵铁柱少校等中高级军官壮烈殉国。营、连、排级军官伤亡超过百人……”
每一个数字报出，都像重锤敲在何志远的心上。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早上还生龙活虎的年轻士兵，此刻已化为冰冷的统计数字。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日军损失呢？”
“据战场观察、缴获文件及审讯零星俘虏综合判断，”周卫国继续道，“日军第七师团在此次进攻中，伤亡亦不下于两千人。确认击毁其九五式轻型坦克六辆，八九式中型坦克三辆，击伤数辆。摧毁其炮兵阵地两处，毙伤其大队长以下军官数十人。但……其主力犹在，进攻锐气未减。”
“装备损耗情况？”何志远追问，这是维持战斗力的关键。
“损失mg34通用机枪二十八挺，民二十四式重机枪十五挺，37毫米战防炮四门，81毫米迫击炮八门。各类枪弹、炮弹消耗巨大，特别是手榴弹和迫击炮弹，库存已告急。反坦克武器严重不足，是导致步兵伤亡巨大的主要原因之一。”周卫国的语气充满了忧虑。
何志远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在场同样面色凝重的副军长李振邦、后勤部长赵建明等人，最终定格在周卫国脸上：“也就是说，我们用超过两千人的伤亡，暂时挡住了日军一个师团的首次猛攻，但自身元气大伤，而敌人仍有持续进攻的能力。”
“是……可以这么理解。”周卫国沉重地点点头。
“不能这么耗下去！”何志远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板垣和铃木就是想用第七师团的优势兵力和装备，把我们133师耗垮在龙凤山！我们必须改变策略！”
他转向李振邦：“李副军长，立即从166师抽调一个精锐步兵团，连夜驰援133师，接替部分受损严重阵地的防务，让刘振华的部队能轮换休整一下。告诉董存瑞，抽调的必须是能打硬仗的部队！”
“是！我亲自去安排！”李振邦领命。
“赵副军长！”何志远又看向赵建明，“你亲自督办后勤！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在明天天亮前，将五千枚手榴弹、五万发迫击炮弹、还有库存的所有反坦克枪和炮弹，给我送到133师阵地上！粮食、药品也要优先保障！需要运输队，我把军直属汽车营调给你！”
“军座放心！我就是用人背马驮，也保证把物资送上去！”赵建明咬牙保证。
何志远点点头，最后对周卫国说：“给南京发报，详细汇报今日战况及我军巨大伤亡，强调日军第七师团战力强悍，我军亟需补充兵员，尤其是经验丰富的士官和基层军官，以及重武器和反坦克装备！措辞要恳切，但也要表现出我军的决心！”
“明白！”周卫国记录完毕，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军座，是否……向委座请求战术指导？或者，请军政部协调北面的二十九军，能否从侧翼给予一些策应，牵制日军？”
何志远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战术指导远水解不了近渴。至于二十九军……宋哲元有他的难处，我们不能强求。当前，还是要靠我们自己！命令各部队，尤其是122师和166师，加强戒备，防止日军在其他方向趁虚而入。另外，通知军工兵旅，连夜组织力量，帮助133师加固特别是反坦克工事，多布设地雷和障碍物！”
就在何志远紧急调整部署的同时，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部里，也在进行着一场气氛激烈的战后检讨。
第七师团长铃木敬司面色铁青，对着沙盘向司令官香月清司和第五师团长板垣征四郎汇报战况：
“司令官阁下，板垣君，今日我师团猛攻支那军龙凤山阵地，虽予敌重创，但未能达成突破。支那军抵抗之顽强，战术之灵活，远超预期。其阵地构筑巧妙，炮兵反应迅速，且得到了其空军的有效支援。我军损失……不小。”
板垣征四郎冷哼一声：“铃木君，第七师团乃皇军精锐，装备精良，兵力雄厚，一日苦战竟未能击溃当面之敌？是否过于谨慎了？”
铃木敬司强压怒火：“板垣君！支那德械军并非乌合之众！其士兵作战勇敢，军官指挥得当，火力配系完整！我师团正面强攻，地形于我不利，伤亡自然较大！若板垣君的第五师团能在正面施加更大压力，牵制更多敌军，我部突破当更容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