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大,但接待室里很安静,周围几个正在排队或等待的技术员都听到了,纷纷投来好奇、探究,甚至带着几分嘲讽的目光。人群里,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技术员轻轻嗤了一声,对身边的人小声说:“就这模样,能种出一千斤的小麦?我看悬。”这人是城关公社的孙明,是县农业局副局长的远房亲戚,平时在公社里就有些眼高于顶。
凌风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微微发紧,但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质疑。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手指轻轻攥了攥衣角,面色平静地回答:“赵同志,数据是公社农技站刘技术员亲自带队,按照县里规定的标准测产方法来的——现场划定了三个十平方米的样方,实收实打,脱粒后用标准秤称重,扣除水分和杂质,最后取的平均值。整个过程有生产队干部、老社员代表和公社驻队干部在场见证,有详细的原始记录和参与人员签字,绝对不是虚报。局里要是有疑问,随时可以去我们凌家坉实地核查、指导。”
他的话条理清晰,语气不卑不亢,眼神里带着笃定——那些数据是他用无数个清晨和傍晚的观察、记录换来的,每一粒麦子都做不了假。
赵文博见他回答得有理有据,挑不出半点错处,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追问,低头在花名册上找到凌风的名字,用钢笔划了个勾,撕下一张盖了农业局培训专用章的纸条递给他:“行了,登记好了。宿舍在后面那排平房,第三间,八个人一间,自己找空铺位。明天早上八点整,在二楼大会议室开班动员,局领导要讲话,别迟到,迟到一次取消评优资格。”语气依旧冷淡,甚至带着点刻意的刁难。
凌风接过纸条,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宿舍走去。农业局后院的平房比他想象的还要简陋,墙是土坯砌的,屋顶铺着瓦片,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漏雨的痕迹。第三间宿舍的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汗味、烟草味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南北两排大通铺,铺着粗糙的草垫子,草垫子上有些地方已经发黑发霉。已经先到的六个学员,有的在整理行李,有的靠在铺盖上抽烟聊天,还有的在翻看培训手册。看到凌风这个生面孔进来,只是随意瞥了一眼,没人主动打招呼——孙明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靠门的铺位上,手里拿着一本《农业技术手册》,眼皮都没抬;对面铺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面色黝黑,手上满是老茧,正低头用布擦着一把锄头,应该是带来上实践课用的,他是靠山公社的李建国,种了一辈子地,是公社里资历最老的农技员;角落里的一个年轻小伙戴着眼镜,手里捧着《植物生理学》,看得很入神,见凌风进来,只是腼腆地笑了笑,又低下头看书,他是沿河公社的周强,高中毕业,是这次培训班里文化程度最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