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凌振伫立在硝烟弥漫的土垒后方，身形凝定如铁，唯有那双灼灼的眼睛，紧盯着五百步外那面残破的栲栳圈旗。
旗杆早已被先前的试射震得歪斜，焦黑的旗面垂落着，在漫天的黄尘与刺鼻的硫磺气味中微微颤动。
他并未立即动作，只是抬手抹去溅在额角的一点湿泥，目光扫过身旁那尊新铸就的火炮。
炮身黝黑，在昏蒙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青辉，形制与他惯用的子母炮迥异，炮腹更显粗壮，炮口却收得紧峭，是他依古法参以新意所造。
“装药。”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四周风嘶与士卒们压抑的喘息。
两名炮手应声上前，动作因紧张而略显迟滞。
他们熟练却又格外谨慎地将定量火药填入炮膛，用搠杖压实，随后将那枚浑圆的生铁弹丸小心送入深处。
每一个步骤都在凌振无声的注视下完成，他的沉默比任何催促更令人屏息。
凌振终于上前，他伸出粗粝的手指，拂过尚带微温的炮身，像是在安抚一匹即将奔腾的烈马。
他俯身，将一只眼睛贴近炮尾的照门，另一眼眯起，透过炮口上的准星，望向远处那面旗帜。
天地间的一切仿佛骤然收缩，只剩下这一条无形的线——连接着冰冷的钢铁与飘扬的布帛，连接着极致的静与即将爆裂的动。
他调整着炮尾那枚小小的铜楔，幅度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
周遭的风似乎也识趣地暂歇了。
“火绳。”
身旁的副手将点燃的火杆递来。
凌振接过，手腕稳定得不带一丝颤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满是硝石与硫磺的辛辣，却也带着一种令他血脉贲张的熟悉。
没有片刻犹豫，炽热的火头猛地触向药室上的火门。
嗤——
一声短暂的灼烧锐响，紧接着是刹那的死寂，仿佛天地也为此收声。
轰！！！
巨大的轰鸣并非骤然炸开，而是先自炮腹深处压抑地滚动，旋即挣脱束缚，咆哮着冲出炮口，震得脚下土地为之战栗。
一团巨大的赤焰裹挟着浓烟喷薄而出，灼热的气浪将前方的尘土猛地推开，形成一道狂乱的涟漪。
炮弹破空之声凄厉刺耳，划出一条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灰线，以决绝之势扑向目标。
下一刻，远处那面歪斜的栲栳圈旗连同其下的木靶，应声迸裂！
碎片与烟尘猛地向上掀起，如同一朵骤然绽放又急速凋零的丑恶之花。
零星的木屑和布条被抛向半空，才迟迟地、无力地散落下来。
余音仍在旷野间回荡，沉闷地滚向远方。
凌振挺直身躯，眯眼望着那一片狼藉的靶场，硝烟随风掠过他凝肃的面庞。他微微颔首，对身旁的书记官沉声道：
“药力尚足，膛压亦匀。然弹道较测算犹偏低一寸，须将垫楔再加半分。”
言罢，他不再看那毁坏的靶标，目光已落回黝黑的炮身，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尚有余温的金属，仿佛在聆听着下一次轰鸣的预兆。
校场上，新炮一声怒吼，弹丸直飞五百步外，将靶墙轰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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