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算准了角度与落点，自信这一扑绝不会失手。
然而，就在他身形腾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下方看似平整的沙土地面忽的向下一陷！
原来那里覆盖着一层枯枝败叶，底下竟是一个废弃的捕兽陷阱，虽不深，却足以让人失衡。
杨志大惊，半空中硬生生拧转腰力，单手在陷阱边缘一撑，狼狈落地，虽未跌入，却已惊出一身冷汗。
他回头看去，只见吴用正站在不远处，气定神闲，仿佛早就料到此着。
“好个奸诈之人。”
杨志咬牙，怒火与一丝被戏弄的屈辱交织。
他不再留手，铿然拔刀，刀光如匹练，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卷吴用。
他打定主意，无论吴用再耍什么花样，都要以绝对的实力碾压过去。
吴用这次不再闪避。
他站定身形，目光平静地看着狂怒袭来的杨志，直到那刀锋几乎要触及衣襟，才用一种不高，却清晰无比的声音问道：
“杨制使，这一刀，可比得上当年你在黄河渡口，失落花石纲时的那份绝望？”
这句话，如同一声炸雷，在杨志耳边响起。
他浑身剧震，那凝聚了全身力气的一刀，竟硬生生停在半空，刀尖离吴用的咽喉不过半尺。
黄河渡口，风高浪急，官船倾覆，责任如山……那是他命运转折的起点，是无数个午夜梦回惊醒他的噩梦，是比脸上金印更深的耻辱烙印。
这书生，怎会知晓？又为何在此刻提起？
刹那间，杨志心神失守，气势一泻千里。
也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吴用动了。
他并未攻击，只是侧身让过刀锋，同时手中那把羽扇如电般点出，不偏不倚，正点在杨志因震惊而微微松脱的刀镡（刀柄与刀身连接处）之上。
“当啷！”
一声脆响。
并非金铁交鸣，而是杨志心神巨震之下，手腕一麻，那口祖传的宝刀竟脱手落下，深深插进两人之间的泥土里，刀柄兀自颤动不休。
全场死寂。
残阳最后一抹余晖掠过，映着杨志不敢置信的脸，和吴用深不见底的眼眸。
吴用俯身，并非去拾那口刀，而是轻轻拂去羽扇上沾染的尘土，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不过是掸去了一点灰尘。
他看着失魂落魄的杨志，缓缓道：
“杨制使，武力可裂石开碑，却难敌命运弄人。你心中的枷锁，比晁天王的拳头、刘唐兄的快刀、公孙道长的法术，都要沉重得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担生辰纲，最终落回杨志脸上。
“今日之比斗，非为胜负，更非为了这几担金银。
吴用只想让制使明白，这梁山之上，能困住人的，从来不是山寨的栅栏，而是人心里的牢笼。
我等走投无路而来，所求不过一方安身立命之地，与制使当年，并无不同。”
杨志怔怔地看着没入土中的宝刀，又抬头望向吴用，那张青面之上，愤怒、惊愕、羞惭、还有一丝多年郁结被点破的释然，交织成一幅复杂的图景。
他终于明白，这场比斗，从他踏入那条小径开始，他就已经输了。
吴用赢他的，不是诡计，不是身法，而是直指人心的洞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