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外,持续了二十分钟的猛烈炮击终于停歇。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和浓重的焦糊味,被炸松的浮土簌簌落下,方才地动山摇的世界陡然陷入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寂静,只有远处南门北门方向的炮声仍在隐约传来,更衬托出东门这片区域的死寂。
借着尚未完全散去的硝烟和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掩护,周大眼率领的一营突击队如同幽灵般从进攻出发阵地跃出。
战士们两人或三人一组,扛着沉重的云梯,弯着腰,利用弹坑和地形起伏,向着那段仿佛被巨兽啃噬过的城墙迅速接近。最前面的爆破组携带炸药包,目标是彻底清除残存的障碍。
城墙在方才的炮火中承受了巨大的打击。原本平整的墙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坑,青砖碎裂,裸露出里面的夯土。
靠近城门楼左侧约五十米处,一段长约十米的城墙发生了明显的坍塌和沉降,形成了一个倾斜的、布满碎石断砖的斜坡,虽然还未完全洞穿,但已经是整个东门防御体系最薄弱的环节。
城头上,方才那毁灭性的炮火洗礼过后,景象惨不忍睹。垛口被大片削平,沙袋工事被炸飞,原本构筑的机枪火力点大多哑火,只残存下少数几个依托特别坚固掩体或位置侥幸未被直接命中的火力点还在顽强地喷吐火舌。
日军的尸体和破碎的武器零件随处可见,血水混合着尘土,在墙砖上流淌凝结。
然而,日军守备部队的顽强超出了预估。大队长西村派来增援的第一中队虽然在路上就遭到炮火覆盖伤亡过半,但残存下来的百余名鬼子兵在军官的嘶吼下,依旧迅速填补了城头的防御空缺。
特别是他们的掷弹筒小组和机枪小组,凭借其轻便灵活的特点,在城头上不断变换位置,利用残存的掩体和城墙本身的掩护,进行着极其刁钻而致命的拦阻射击。
“嗵!嗵!”八九式掷弹筒发射的榴弹不断在一营突击队前进的道路附近炸开,虽然精度受黑夜和硝烟影响有所下降,但形成的破片和冲击波仍然对密集冲锋的队形构成威胁。
“哒哒哒!哒哒哒!”歪把子轻机枪和九二式重机枪(仅存的几挺)短点射的声音格外清脆,子弹啾啾地钻进黑暗,不时有冲锋的战士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一营的战士们个个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面对如此险恶的冲锋环境,毫无惧色,前赴后继。爆破手试图接近城墙根安放炸药,却被城头精准的火力压制;扛着云梯的战士在距离城墙几十米处,遭到掷弹筒和机枪的重点“照顾”,伤亡开始出现。
在后方的炮兵观察所,王承柱派出的观察手们眼睛紧贴着炮队镜,额头见汗,竭力在混乱的战场和昏暗的光线下,为炮兵指示新的打击目标。
“报告!城头偏左,残存机枪工事,坐标修正……”
“掷弹筒小组,疑似在塌陷处右侧移动,请求火力覆盖!”
然而,日军显然也吸取了教训,他们的轻火力点打几枪、发射一两枚榴弹就迅速转移位置,城头的复杂环境也给观测带来了极大困难,炮兵的定点清除效果有限。
尖刀大队的狙击手连在王喜奎的带领下,早已在更前沿的隐蔽位置构筑了狙击阵地。这些枪法如神的狙击手,是黑夜中的死神。他们屏住呼吸,通过加装光学瞄准镜的步枪,耐心搜寻着城头喷吐火舌的位置。
“砰!”一声经过消音器处理的轻微枪响,一个刚刚打完一个弹斗、正在换弹的歪把子机枪手脑袋一歪,瘫倒在掩体后。
“砰!”又一个探出身子试图投掷手雷的鬼子掷弹筒手胸口绽开血花,手雷滚落在脚下,引发了小范围的混乱。
王喜奎冷静地移动枪口,十字分划稳稳套住一个挥舞军刀、大声吆喝组织防御的日军曹长。“砰!”曹长的吆喝声戛然而止,军刀当啷落地。
狙击手的猎杀取得了一定成效,延缓了日军的火力组织。但城墙提供的掩护太好了,一个鬼子倒下,立刻有另一个补充上来,操纵着武器继续射击。日军的抵抗意志极其顽强,火力虽然被削弱,却始终没有出现长时间的中断。
进攻持续了近半个小时,一营的战士们数次接近城墙根,甚至有两架云梯成功搭上了塌陷区边缘,但都被日军用集束手榴弹和密集射击打了回来。
城下倒下了近百名英勇的战士,鲜血染红了焦土。城墙上的日军也付出了代价,但那个缺口,依然未能被有效突破。
前沿指挥所里,气氛凝重。李云龙紧握着望远镜,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李云龙放下望远镜,脸色铁青。他看得清楚,一营的战士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但敌人的城防火力依然构成严重阻碍,尤其是那个未能完全洞开的缺口,成了吞噬战士生命的血磨坊。
“他娘的!”李云龙低骂一声,果断下令:“命令沈泉,一营撤下来!暂时停止进攻!”
命令迅速传达。冲锋号变成了撤退的调子。一营的战士们交替掩护,抬着伤员,迅速撤回了进攻出发阵地。城墙上的日军似乎松了口气,枪声稀疏了一些,传来一阵嚣张的嚎叫。
李云龙转向通讯兵,声音冷硬如铁:“给王承柱发报:停止对南、北门的牵制性炮击,所有火炮,集中火力,轰击东门城墙塌陷处!老子不要他节省炮弹!给我用炮弹把那处口子,彻底砸开!砸到能并排跑进两辆马车!二十分钟,老子只给他二十分钟!”
“是!”
命令如同惊雷,传回刘家坡炮兵阵地。王承柱接到命令,精神大振:“他娘的,早就该这样了!全营注意!目标修正!集中所有75毫米山炮野炮,瞄准东门左侧塌陷区坐标!给老子往一个点上砸!准备急促射!”
炮手们飞快地摇动方向机和高低机,装填手将沉重的炮弹推进炮膛。观测手根据最新的弹着点观测,急速计算着修正参数。整个炮兵阵地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高速而精准地运转起来。
几分钟后,东门外再次响起了熟悉的、令人魂飞魄散的尖啸!
“咻——轰轰轰轰!!!”
比之前更加集中、更加猛烈的炮火,如同一柄柄重锤,狠狠砸在城墙的伤口上!75毫米炮弹的爆炸火光几乎连成一片,橘红色的火球不断在塌陷区升腾、膨胀,将那段城墙彻底淹没在烈焰、浓烟和横飞的砖石土木之中!
大地在剧烈的震颤中呻吟,爆炸的声浪让远在数里外的人都感到心脏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