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妾以前好像在哪本杂书里偶然看到过几句闲谈，也不知对不对。”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那书上说，治水如同疏导体内郁结之气，不宜一味强堵。或许，或许可以在某些过于狭窄的河段，酌情拓宽那么一些，给汹涌的河水多留些去路，分散其冲击之力？”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康熙的神色。见他并未露出不悦，反而若有所思，才继续轻声补充道：“还有说是多在河堤两岸广植柳树之类的根系发达的树木，以其根须牢牢抓住泥土，或可减缓水土流失，让堤坝根基更稳固些。”
她说得很慢，用词极其谨慎，全是好像、偶然、闲谈、或许、或可这类不肯定的字眼。
说完，她立刻垂下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做出恭顺的姿态，语气带着明显的撇清：“这些都是书上不着调的妄语，臣妾也是胡乱一想，顺口说说，具体该如何施行，其中利弊几何，自有陛下与李大人等诸位能臣干吏详加勘测、慎重定夺，妾身愚见，万万当不得真。”
她将这番建议的源头推给杂书，将自己的角色定位为转述者和胡思乱想者，并且明确划清了界限，这只是妄语，决策权完全在他和朝臣手中。
康熙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手指在那屡治屡溃的河段旁轻轻点了点，眸中闪过一丝亮光。
“拓宽河道，植柳固土。”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看向蔓萝，脸上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正舒展开的笑容，带着赞赏和一种果然如此的欣慰，“你这胡乱一想，倒是与李光地他们日前商议的几条方略，有些不谋而合之处，只是他们说得繁杂，不如你这般简明扼要，直指核心。”
他的夸奖是真诚的。
然而，蔓萝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反而松了口气，幸好，没有超出这个时代的认知范畴。
“陛下谬赞了。”她谦逊地低下头，“臣妾不过是拾人牙慧，碰巧说中了各位大人早已想到的罢了，实在不值一提。”
康熙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样子，心头那点因政务带来的烦闷似乎消散了不少。他喜欢她这份灵秀，即便她如今似乎刻意收敛了许多。
“能想到便是你的聪慧。”他语气温和，“即便是古人之言，能于此刻想起，并恰当地说出来，亦是你的本事。”
蔓萝不再接话，只是浅浅笑了笑，重新拿起了针线，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窗外，雨声未停，康熙似乎从她那番古书杂谈中获得了新的思路，再次俯身于舆图之上，神情专注了许多。
蔓萝则安静地绣着如意云纹，一针一线，平稳而细密。
她给出了建议，但也仅此而已，剩下的，是他的江山，他的臣民，他的责任。她已完成了伴驾过程中偶尔启发的职责，并且没有越雷池一步。
这样，就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