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艇内部与外界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当厚重的合金舱门在身后无声滑闭,彻底隔绝了外面海天的光亮与喧嚣时,一种被冰冷钢铁和绝对力量包裹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林峰。空气里弥漫着臭氧、润滑油和某种高压环境特有的金属气味,恒定低温的循环风吹拂在皮肤上,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无处不在的、低沉的嗡鸣声来自于潜艇庞大的动力核心和无数精密设备,如同这头钢铁巨兽永不停歇的心跳。
通道狭窄而压抑,顶部是密集排列的各类管道和线缆,脚下是防滑格栅,两侧是各种不明用途的舱门和仪器面板。冰冷的白色led灯光均匀洒下,却驱不散这深海堡垒内部的森然气氛。
两名面无表情、动作机械的士兵在前引路,他们的战术装备与林峰见过的任何制式装备都不同,更简洁,更集成,透着一股非人化的效率。“信使”走在前面,步伐沉稳,背影如同这钢铁甬道的一部分,坚硬而不可撼动。“隼”(夜鸢)被放在担架上,由另外两名士兵抬着,跟在后面,他闭着眼睛,不知是昏睡还是在养神,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林峰踉跄地跟着,【猎犬-iv型改进版】辅助臂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幽蓝的光芒在这片以冷白为主色调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他的右臂依旧麻木剧痛,全身无处不叫嚣着疲惫,但精神却高度紧绷,如同被投入陌生兽群的孤狼,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他们经过了几道需要密码和生物识别才能开启的气密门,门后是更加复杂和核心的区域。偶尔有穿着同样深蓝色制服、行色匆匆的人员经过,他们看到“信使”都会立刻停下,微微颔首致意,目光扫过林峰和担架上的“隼”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好奇,但没有任何人开口询问。
这里等级森严,纪律严明得可怕。
最终,他们被带到了一个标有“医疗区”的舱段。这里比通道宽敞一些,排列着几个独立的医疗舱室。“信使”示意士兵将“隼”送入其中一个舱室,然后对林峰说道:“你先在这里接受检查和治疗,稍后我会找你。”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说完便转身离开,消失在通道尽头。
一名穿着白色医用外套、戴着口罩的医生和两名护士早已等在那里。他们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示意林峰躺上检查床。
检查过程高效而冰冷。先进的医疗仪器扫描着他的身体,医生记录着数据,偶尔用简短的术语交流。当看到林峰右臂的伤势和那与神经紧密接驳的辅助臂时,医生的眼神明显凝重了许多。
“多处软组织挫伤,内脏轻微震荡,右臂尺桡骨旧伤复发伴有骨裂,神经接驳口有轻微撕裂和感染迹象,辅助臂内部模块多处受损,能量回路不稳定……”医生一边记录一边低语,然后看向林峰,“需要立刻进行清创、固定,并对辅助臂进行深度检测和维护,否则你的手臂和神经可能会留下永久性损伤。”
林峰点了点头,没有反对。他现在确实需要治疗。
处理伤口的过程伴随着清晰的痛楚,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护士给他注射了抗生素和营养液,医生则开始小心翼翼地处理他右臂的伤势,动作专业而迅速。同时,另一名技术人员开始连接设备,对【猎犬-iv型】辅助臂进行全面的系统诊断。
趁着治疗的间隙,林峰的目光扫过这个医疗舱。设备极其先进,很多是他从未见过的型号。墙壁上嵌入的显示屏正滚动着潜艇的某些状态数据和外部环境参数——深度:150米,航向:西北,速度:15节……他们正在深海潜航。
“那个……‘隼’,他的情况怎么样?”林峰忍不住向正在给他手臂上夹板的医生问道。
医生头也没抬,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模糊:“左腿胫腓骨开放性骨折,失血较多,伴有轻微脑震荡。已经进行了手术,需要静养。”他顿了顿,补充道,“他的身体素质很好,恢复应该没问题。”
林峰稍微松了口气。不管“隼”身上有多少秘密,至少此刻,他们是并肩作战后幸存下来的难友。
治疗和辅助臂的初步维护持续了几个小时。当林峰拖着依旧疲惫但伤痛稍缓的身体,在一名士兵的引导下,来到分配给自己的一个狭小但功能齐全的休息舱时,他几乎要虚脱了。
休息舱只有一张固定床,一个嵌入式桌板,一个储物柜。简洁得像监狱牢房。他倒在床上,感受着身下金属的坚硬和冰凉,潜艇那永恒的嗡鸣如同催眠曲,但他却毫无睡意。
“信使”、“隼”、这艘神秘的潜艇、那个所谓的“方舟计划”……无数疑问在他脑海中盘旋。“隼”显然隶属于一个高度保密、能量巨大的组织,而这个组织与“教授”是死敌。“信使”的出现,与其说是救援,更像是一种……接管。
他们现在身处何方?这艘潜艇要带他们去哪里?“教授”的“方舟”又是什么?卡恩岛的毁灭,到底意味着什么?
还有……沈皓、水鬼、泰山、云雀、骆驼、键盘……那些牺牲的兄弟们的面孔再次清晰地浮现。他们的血不能白流。他必须弄清楚这一切,必须让“教授”付出代价!
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复仇的火焰,支撑着他几乎要垮掉的精神。
不知过了多久,舱门外的通讯器响起了“嘀嘀”声。一个电子合成音通知他:“林峰先生,‘信使’长官请您到指挥中心。”
该来的终于来了。
林峰深吸一口气,挣扎着起身。右臂被固定着,动弹不得,但左手和【猎犬-iv型】辅助臂还能活动。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潜艇提供的、略显宽大的蓝色作训服,打开了舱门。
在士兵的带领下,他穿过复杂的通道,来到了位于潜艇脊背位置的指挥中心。
这里比医疗区更加庞大和令人震撼。环形布局,四周布满了各种闪烁着不同光芒的显示屏和控制台,几十名操作人员各司其职,忙碌而有序。正前方是一个巨大的、显示着三维海图、声纳信号和各类战术信息的综合屏幕。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高度紧张和专业的气息。
“信使”站在中央指挥台前,背对着入口,正凝视着大屏幕。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睛落在林峰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