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风,也停了。血,凝固了。连呼吸,都仿佛被冻结。
偌大的广场,破碎不堪,尸横遍地,硝烟弥漫,如同地狱的画卷。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场中央,那个单膝跪地、气息如同风中残烛、却依旧散发着骇人凶威的身影上——绝无神。
不灭金身被破,真气如同决堤洪水般外泄,两处腋下伤口处,暗金色的光泽已彻底黯淡,只剩下两个深可见骨的血洞,正汩汩地流出暗红色的、粘稠的血液,带着丝丝缕缕消散的金芒。他每一次喘息,都牵动伤口,喷出大团血沫,将他玄黑色的龙袍前襟染得一片狼藉。他捂着伤口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颤抖着。那张威严、冷酷、不可一世的脸,此刻因剧痛和难以置信的打击而扭曲,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
败了。
真的败了。
败在两个他视为蝼蚁、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年轻人手中。败在那柄剑,那把刀,以及那洞察了他唯一的、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破绽。
耻辱。深入骨髓的耻辱。比死亡更甚。
但他还没死。他是绝无神!纵横东瀛,踏平中原,几乎登临绝顶的绝无神!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能卷土重来,就能将眼前所有人,碎尸万段!
这个念头,如同毒火,灼烧着他残存的理智。他猛地抬头,那双因充血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怨毒地盯向不远处的步惊云和聂风。眼中那疯狂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将二人吞噬。
步惊云以绝世好剑拄地,勉强站稳。麒麟臂软软垂下,鲜血顺着手臂流淌,滴落在地,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他脸色苍白如纸,气息紊乱,灰白的瞳孔中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毫不退缩地回视着绝无神。聂风单膝跪地,雪饮狂刀插在身前,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嘴角不断溢出鲜血,眼中赤红与清明交织,魔气反噬的剧痛让他额角青筋暴起,但他握刀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无名盘坐于钟楼之巅,古琴横膝,脸色灰败,嘴角血迹未干,显然方才强运“万剑归宗”,已牵动旧伤,油尽灯枯。但他目光如电,锁定了绝无神,气机隐隐锁定,只要绝无神稍有异动,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发出致命一击。
猪皇、刀皇等人,以及残存的中原武者,围在远处,刀剑出鞘,屏息凝神,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他们眼中有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着对绝无神垂死反扑的深深忌惮。没有人敢上前。困兽犹斗,何况是绝无神这等凶兽。
空气,凝固得像一块千钧重的铁板,压在每个人心头。谁都知道,这是最后的对峙。绝无神虽重伤垂死,但临死反扑,必定石破天惊。下一个出手的,或许就是同归于尽。
就在这窒息般的死寂中——
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如同毒蛇吐信,悄然爬上了一个人的嘴角。
绝心。
他一直站在人群的边缘,阴影之中。从始至终,他就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沉默地观看着这场惨烈的厮杀。看着父亲如何睥睨天下,如何被风云所伤,如何被无名所阻,如何最终被破去不灭金身,跪倒在地。他脸上的表情,始终是恭顺的,担忧的,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恐。就像任何一个忠心耿耿、却又无能为力的儿子,看着父亲落难。
但现在,那层伪装,如同潮水般褪去。
他缓缓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步伐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奇特的优雅。他身上的玄黑衣袍纤尘不染,与周围的血污狼藉格格不入。脸上那抹笑意,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冰冷,最终化为一种毫不掩饰的、刻骨的嘲弄和……狂喜。
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
父亲的虚弱,前所未有的虚弱。风云的力竭,无名的重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跪地的身影上,集中在彼此间脆弱的平衡上。
天赐良机。
绝心的手,无声无息地滑入了袖中。触手冰凉,是那柄淬了“蚀骨腐心散”、见血封喉的短匕。匕首很轻,很薄,在掌心翻转,像情人的手般熟悉。他练习过无数次,在无人看见的深夜,对着木桩,对着稻草人,幻想着匕首刺入的,是那张威严、冷酷、永远高高在上的脸。
他走向绝无神。走向他那位伟大的、不可一世的父亲。
没有人阻拦他。他是绝无神的长子,是无神绝宫的少主,此刻上前“搀扶”、“保护”父亲,天经地义。甚至有人,比如那些忠诚的鬼叉罗,眼中还流露出一丝希冀——少主在此,宫主或许还有救。
步惊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灰白的瞳孔扫过绝心平静无波的脸,掠过他那只隐在袖中的手。一种本能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蛇,滑过他的脊背。但他伤势太重,气息已乱,无法做出更多反应。聂风也抬起染血的眼帘,赤红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疑虑,魔气的躁动让他心神不宁,无法细思。
无名盘坐高处,视野开阔。他看到了绝心袖中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反光,看到了他眼中那深藏眼底、此刻却再也无法压抑的毒焰。无名的心,猛地一沉。他想开口示警,但胸中气血翻腾,一口真气堵在喉头,竟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
十步。五步。三步。
绝无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艰难地转过头,赤红的、混沌的眼睛,对上了绝心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担忧,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暗,和黑暗深处,一点跳跃的、兴奋的火星。
“心……儿?”绝无神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一丝……本能的警惕。他从未在长子眼中,看到过这样的眼神。这不像儿子看父亲,像……毒蛇在看一只垂死的猎物。
绝心笑了。笑容很淡,却很冷,像冬夜里结在刀刃上的霜。
“父亲。”他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您伤得很重,孩儿扶您。”
他伸出手,去搀扶绝无神那条完好的右臂。动作很自然,很轻柔,像一个孝顺的儿子。
绝无神紧绷的神经,似乎松懈了那么一丝。毕竟是自己的儿子,血脉相连……虽然这个儿子,心思深沉,让他有时也捉摸不透,但终究是……
就在他心神微松、身体随着绝心的搀扶微微前倾的刹那——
异变陡生!
绝心那看似搀扶的手,在触碰到绝无神手臂的瞬间,五指猛地一扣!如同铁钳!与此同时,他隐在左袖中的手,如同毒蛇出洞,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一道幽蓝色的寒光,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凄艳的弧线,精准无比地,悄无声息地,刺向绝无神因转身而暴露出的、毫无防备的后心要害!
快!准!狠!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仿佛演练了千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