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夜晚，总是来得格外早。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挣扎着从屋顶的破洞钻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块小小的光斑，然后迅速被蔓延的黑暗吞噬。寒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处低声啜泣。
凌云坐在归拢好的稻草堆上，背靠着冰冷的神像底座。
白天被地痞们砸过的破庙，显得更加狼藉。撕裂的破棉被碎片被他小心地叠放在一旁，散落的稻草虽然重新堆在了一起，却总也恢复不到原来的模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和霉味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栀子花的清香。
那朵栀子花，被他放在了身前的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
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曲，失去了白日里的鲜活。但那股清香，却仿佛被浓缩了一般，变得更加醇厚、更加悠长。在这充斥着破败和绝望的破庙里，这缕清香，像是一道微弱的光，顽强地散发着属于生机的气息。
凌云的肚子，又开始不争气地叫了。
存的窝头被抢走，意味着他今晚和明天，都将面临断粮的境地。饥饿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啃噬着他的肠胃，让他头晕目眩。
但他的心情，却异常平静。
甚至可以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笃定。
地痞们的报复，虽然让他失去了仅有的口粮，也让他的“家”变得更加破败，却意外地激发了他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
那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坚韧。
他不再去想那些失去的东西，也不再去怨恨那些地痞的卑劣。
他只是专注地看着眼前那朵栀子花，感受着那缕若有若无的清香。
然后，他缓缓地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开始了今晚的吐纳。
《青云引气诀》的口诀，在他的心中无声地流淌。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仿佛不是来自记忆，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烙印。
他的呼吸，随着口诀的节奏，慢慢变得悠长、深沉。
吸气，想象着天地间的灵气，如同无形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顺着他的口鼻，缓缓流入体内。
呼气，想象着体内的浊气、疲惫、伤痛，都随着这口气，被缓缓地排出体外，消散在空气中。
一遍。
两遍。
三遍。
……
时间，在寂静的破庙里缓缓流淌。
寒风依旧在窗外呼啸，破庙的门被吹得“吱呀”作响。
凌云的身体，渐渐被夜色笼罩，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的意识，高度集中。
不是专注于如何捕捉灵气，也不是执着于丹田是否会产生暖意。
而是专注于呼吸本身。
专注于那缕萦绕在鼻尖的、淡淡的栀子花香。
那清香，似乎有着某种奇特的魔力。
随着他的呼吸，一丝丝、一缕缕地，钻进他的鼻腔，渗入他的肺腑，然后顺着气血的流动，扩散到四肢百骸。
它不像灵气那样虚无缥缈，也不像食物那样能带来饱腹感。
它更像是一种催化剂，一种润滑剂。
在它的作用下，他的呼吸似乎变得更加顺畅，他的心神似乎变得更加安宁，他的身体，也似乎变得不那么僵硬和冰冷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清甜；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舒畅。
他甚至能“看”到，那栀子花的清香，像无数细小的、白色的光点，随着他的呼吸，在他的体内缓缓流动，抚平着他紧绷的神经，滋养着他疲惫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
就在凌云的意识，如同平静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的时候。
异变，发生了。
在他的丹田深处，忽然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极其细微的……暖意。
那暖意，就像是初春时节，第一缕透过冰层照射到湖底的阳光，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却又真实地存在着。
它不像火焰那样灼热，也不像热水那样烫人。
它更像是一股温润的溪流，带着一丝甘甜，一丝生机，在他那片荒芜已久、冰冷死寂的丹田深处，悄然划过。
凌云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有些紊乱！
是错觉吗？
是因为太渴望感受到灵气，而产生的幻觉吗？
他下意识地想要集中全部精神，去捕捉那丝暖意。
但他刚刚一动念，那丝暖意，就如同受惊的游鱼，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丹田深处，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和空洞。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场梦。
凌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巨大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果然……还是不行吗？
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试图驱散心中的沮丧。
也许，真的是自己太渴望了，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让自己的意识重新恢复平静。
他不再去想灵气，不再去关注丹田。
他再次将注意力，放回到那缕栀子花香上。
感受着它的清甜，感受着它的温润，感受着它随着呼吸，在体内缓缓流淌。
时间，再次缓缓流逝。
夜色越来越浓，破庙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那朵栀子花，在黑暗中，仿佛散发着一层极其微弱的、白色的光晕。
又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凌云几乎要以为，今晚也会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毫无所获的时候。
那丝暖意，又出现了！
这一次，它比刚才更加清晰，更加持久！
它依旧微弱，依旧温润，像一股细小的暖流，在他的丹田深处，缓缓地、试探性地流淌着。
凌云的心中，瞬间涌起一股狂喜！
但这一次，他强压下了激动的情绪，没有让自己的意念产生丝毫波动。
他只是保持着平静的呼吸，用一种近乎旁观者的视角，静静地“注视”着那丝暖流。
他怕自己稍有异动，就会再次惊扰到它，让它消失。
那丝暖流，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平静。
它没有再像刚才那样立刻消失，反而像是找到了归宿一般，在他的丹田深处，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流转起来。
随着它的流转，一丝丝极其微弱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气息，似乎从那暖流中散发出来，融入到他的四肢百骸。
那气息……
凌云的心中，再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是……灵气！
是真的灵气！
虽然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难以捕捉。
虽然带着浓郁的草木气息，和他以前在青云宗感受到的、纯净的天地灵气截然不同。
但他能肯定！
这就是灵气！
是构成这个世界，支撑修士修炼的根本——灵气！
他……他真的感受到了！
在被废去修为，被逐出宗门，沦落凡尘，受尽屈辱和苦难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