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周瑾瑜像往常一样,提前离开了防疫总部。他没有叫司机,独自步行前往南岗区那家熟悉的俄国诊所。寒风依旧刺骨,街道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而过。他穿着厚实的呢子大衣,戴着礼帽,手里提着那个棕色的旧公文包,步伐稳健,神情平静。
然而,他的每一个感官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眼角的余光扫视着街道两侧的店铺橱窗、停靠的车辆、以及对面人行道上稀疏的行人。耳朵仔细分辨着身后脚步声的远近和节奏。他甚至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如同冰冷的蛛丝,若有若无地黏在他的背上。
清水一郎的“绝杀计划”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以一场粗暴的“抢劫意外”形式出现。黑龙会的亡命徒没有在那个预定的拐角小巷里跳出来。相反,从周三上午开始,周瑾瑜就察觉到一种更加隐蔽、也更加压抑的氛围。
公寓楼下,多了两个生面孔的“烟贩”,一蹲就是大半天,视线却很少停留在自己的烟摊上。防疫总部大门对面的杂货铺,老板似乎换了个更年轻、眼神更锐利的伙计。他步行去诊所的这一路上,身后至少换了三拨“同路人”,虽然距离保持得很好,伪装也还算自然,但对于周瑾瑜这种受过严格反跟踪训练的人来说,这些人的存在感就像白纸上的墨点一样明显。
这不是一次性的刺杀行动。这是一张网,一张由无数双眼睛和耳朵编织成的、无声无息的监视网。清水一郎改变了策略。或许黑龙会那边出了什么岔子,或许清水觉得直接动手风险太大、容易留下把柄,又或许,那张空白信笺带来的羞辱,让他决定换一种更“文明”、也更折磨人的方式——他要全方位地监控周瑾瑜,用这种无处不在的窥视,挤压他的生存空间,寻找他的破绽,或者,单纯地用巨大的心理压力将他逼垮。
周瑾瑜心中冷笑。清水啊清水,你还是不够了解我。这种手段,或许对普通人有效,但对我……他脚步不停,甚至在一个报摊前驻足,买了一份当天的《大北新报》,自然地翻看着,同时用报纸作为掩护,迅速而隐蔽地观察了一下侧后方一个假装系鞋带的男人。那人的动作有些僵硬,鞋带系得时间太长了。
他收起报纸,继续前行。看来,清水调动了相当的人力。这些监视者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显然是专业的情报人员,很可能是特高课直属的行动队,而不是警察厅的便衣。这意味着,清水动用了他的核心力量,并且绕开了警察厅的系统。他想完全掌控这场“围猎”,避免任何可能的干扰和泄密。
走进俄国诊所,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老医生安德烈像往常一样,慢吞吞地配好顾婉茹常用的哮喘药剂(这药是真实的,顾婉茹早年确实有轻微的哮喘,但早已控制住,取药更多是一种维持人设和建立固定行为模式的手段)。周瑾瑜用流利的俄语与安德烈寒暄了几句,付了钱,将药瓶小心地放进公文包。
离开诊所时,他特意选择了另一条稍远但更热闹的街道返回。他需要测试一下,这些监视者是否会因为环境的改变而出现纰漏。果然,在穿过一个相对拥挤的市场时,他利用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和一辆缓慢行驶的马车作为遮挡,几次突然的变速和变向,成功地将身后两个跟踪者暂时甩开了一段距离,并趁机观察到了第三个原本在侧翼策应的监视者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他们很专业,但并非无懈可击。在复杂环境下,维持对一个高度警觉目标的紧密监视,需要极大的人力成本和极高的协调性。清水投入的力量看来不小,但也不可能无限。周瑾瑜默默记下了这几个监视者的体貌特征和大概的配合模式。
回到公寓楼下,他注意到那两个“烟贩”还在,但其中一个的位置稍微移动了一下,更便于观察公寓大门。周瑾瑜像没看见一样,径直上楼。
打开家门,温暖的空气和饭菜的香味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顾婉茹迎上来,接过他的大衣和公文包,敏锐地察觉到他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怎么样?”她低声问。
“不是直接的行动。”周瑾瑜走到窗边,借着窗帘的缝隙,快速向下瞥了一眼。那个“烟贩”正抬头望上来,两人的目光似乎在空中有一刹那的交错,对方立刻若无其事地低下头摆弄烟盒。“是监视,全方位的。人不少,很专业,应该是清水直接指挥的特高课行动队。”
顾婉茹的心微微一沉。全天候的严密监视,这比一次性的刺杀更令人窒息。这意味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敌人的眼皮底下,任何一点微小的异常,都可能被捕捉、放大、分析。
“他这是想……”顾婉茹蹙眉。
“想困死我们,逼我们犯错,或者单纯地折磨我们。”周瑾瑜走到饭桌旁坐下,语气平静,“从今天开始,我们的生活就是舞台,每一分钟都在演戏。说话、做事、甚至表情,都要符合我们‘周科长’和‘周太太’的身份,不能有丝毫差错。”
顾婉茹点点头,给他盛了一碗饭:“我明白了。只是……这样精神压力会很大。”
“所以我们更要互相支撑,更要‘正常’。”周瑾瑜拿起筷子,“从明天起,我们所有的作息、社交、工作,都要严格按照过去的习惯来,甚至要更加‘模范’。我们要让清水的人看,看到他们想看到的‘正常’生活,看到无懈可击的表演。”
晚饭后,两人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客厅多坐,而是早早回了卧室。卧室的窗户挂着厚厚的窗帘。周瑾瑜仔细检查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电话机、墙壁、天花板和家具的缝隙。他没有发现窃听设备,但这不代表没有。可能只是还没安装,或者用了更隐蔽的方式。
“从今天起,所有重要的话,都在这里说。”周瑾瑜指了指浴室。打开水龙头,让水流声持续响起,可以干扰可能的窃听。这是最原始但也相对有效的方法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