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村里选干部,大伙瞧他实在、识字、会算账,便选他当村委员。那时候村里条件差,没有办公室,表舅就把自己家的西厢房腾出来,当成临时办公室,白天在这里处理村里的事,晚上就接着在书桌上看书、练字。丈母娘说,有一次她去表舅家,看到他趴在书桌上写报告,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桌上放着一本《新华字典》,遇到不会写的字,就随时查,“那认真劲儿,比上学的孩子还用心”。就这样,表舅一步步从村委员做到连队负责人,最后成了这个万人村的村支书。那些年,他忙得脚不沾地,白天要去地里看庄稼,要帮村民解决矛盾,要去镇上开会,晚上回来还要写材料、记台账,可再忙,他也没放下书桌上的笔墨——哪怕只写半张纸、读几页书,也觉得心里踏实。
如今表舅退了休,更是把“养心斋”当成了心头宝。每天早上起来,他先把院子打扫干净,然后就钻进“养心斋”,研墨、铺纸、写字,一写就是一上午。书桌对面的墙上,贴着他写的岳飞《满江红》,是用粗毛笔写的,“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几个大字写得气势十足,笔锋里藏着股不服老的劲。他说自己最佩服岳飞的骨气,年轻时候读《满江红》,就觉得热血沸腾,现在老了,写这首词时,还是忍不住会想起当年在村里干事的日子——“那时候就想着,要像岳飞那样,对得起老百姓的信任,把村里的事办好”。为了写好这首词,他临摹了不下一百遍,字帖都被翻得卷了边,现在村里办红白事,有人来请他写对联,他也常写“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这句,劝年轻人要好好干事。
除了写字,表舅还爱画画,画得最多的是牡丹和公鸡。他没有专门学过画画,全靠自己琢磨,看画册、看村里的花、看邻居家的鸡,慢慢摸索出了自己的画法。去年春节前,我去看他时,他正趴在书桌上画《金鸡报晓》。宣纸上的公鸡昂首挺胸,冠子用朱砂染得红亮,像要滴出血来,眼睛用墨点得有神,仿佛下一秒就要啼叫。最绝的是身上的羽毛,表舅用细毛笔一笔一笔勾勒,淡墨、浓墨交替使用,画出了羽毛的层次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画纸上,竟像是能看到羽毛在轻轻颤动。表舅拿着画笔的手有些微微发颤,却依旧一笔一划地勾勒,不敢有半点马虎。他说:“画画得用心,一笔歪了,整只鸡就没精神了,就像做人,一步走歪了,这辈子就毁了。”
“养心斋”的另一角,摆着个小小的供桌,是用旧木板做的,刷了层清漆,显得很干净。供桌上放着表舅父母——也就是我该叫“姨奶”“姨爷”的黑白照片,照片装在普通的玻璃相框里,表舅每天都会用布擦一遍,相框里没有灰尘,连照片的边角都没有磨损。相框边缘裹着红色的绒布,是表舅的老缝的,像珍惜多年夫妻感情一样,表舅更珍惜这块绒布,脏了就用清水轻轻洗,从不舍得用肥皂。照片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是表舅写的怀念文章,字是用小楷写的,工工整整,没有华丽的辞藻,只写着小时候父母如何供他读书——“那时候家里穷,我爹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干活,我娘晚上纺线到半夜,就为了凑够我上学的钱”;写着父母如何教他做人——“我娘总说‘做人要实在,不能占别人便宜’,我爹总说‘干事要踏实,不能糊弄’”;写着自己当了村支书后,如何跟着父母的教诲做事——“每次遇到难办的事,我就想想爹娘说的话,就知道该怎么干了”。字里行间满是朴实的思念,我读的时候,表舅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却没掉眼泪,他说:“把想话说出来,写下来,就像爹娘还在身边一样。”
有次我问表舅,没念过几年书,为啥这么喜欢文化?他摩挲着桌上的砚台,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上学少,才更觉得文化金贵。年轻时候忙,没工夫琢磨这些,现在老了,总算能跟着这些笔墨纸砚,补补当年的遗憾。”他说自己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读够书,所以现在看到村里的孩子,总劝他们要好好上学,“现在条件好了,不用像我当年那样,要啥有啥,可得珍惜”。有时候村里的孩子来他家玩,他会拿出自己的字帖,教他们写毛笔字,虽然孩子们写得歪歪扭扭,他却笑得格外开心,说:“只要喜欢,就好。”
每次在“养心斋”里待着,我都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表舅写字时,屋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会有窗外的鸟鸣声传进来,却更显得屋里的安静。我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看着他握着毛笔的手,看着阳光落在他的白发上,看着书桌上那些磨旧的笔墨纸砚,心里总觉得格外平静。这不过是农家院里一间普通的小屋,没有名贵的字画,没有精致的摆设,却藏着表舅一辈子对文化的热爱——从年轻时用算盘算账的认真,到后来当村支书时对文字的敬畏,再到如今退休后笔墨相伴的从容,他把没念够的书、没圆的文化梦,都融进了这一方小屋里。
离开的时候,表舅总会送我一幅他写的字,或是一张小画。我把这些作品小心地收在抽屉里,不是因为字有多好、画有多精,而是因为我知道,这笔墨里藏着的,是一个农村老人对文化最纯粹的热爱,是一个普通中国人在岁月里,用一生守护的精神角落。就像那扇古拙的木门,就像那些手写的对联,就像“养心斋”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在诉说着:文化从不是高高在上的东西,它可以藏在农家院的小屋里,藏在一支支磨旧的毛笔里,藏在一个老人认真的眼神里,温暖而有力量。
每次回城里,我都会想起表舅的“养心斋”,想起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想起那些带着墨香的日子。我知道,下次再回衡水老家,我还会第一时间拐到村东头,去表舅家的院子里站一会儿,去“养心斋”里待一会儿——因为那里不仅有笔墨纸砚,有岁月沉淀的故事,更有一个老人对生活、对文化最真挚的热爱,那是比任何珍宝都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