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路是吉利区最规整的一条路,路两旁的悬铃木长得笔直,枝叶在头顶挽成绿伞,阳光透过缝隙落下来,在柏油路上洒下细碎的光斑。沿着这条路慢慢走,走到333号门口,那栋米黄色的四层小楼就撞进了视野——没有威严的石狮子守在门前,不像其他政府机构那样有标志性的镇宅石雕,墙面上的瓷砖有些已经泛白,门楣上没有繁复的装饰,却凭着“吉利区人民政府”“吉利区人大”两块朴素的牌子,成了几代吉利人心里最踏实的印记。
老辈人都说,中原路333号的“不讲究”,恰是它的讲究。不用石狮子撑场面,是因为来这儿的人从不是来看排场的——张大爷来反映小区水管漏水,李婶来咨询社保补贴,厂里的老工人来提交退休材料,大家揣着的是实实在在的需求,盼着的是能解决问题的答复。门口没有石狮子挡路,反而让人心更敞亮,不用隔着一层“威严”的距离,抬脚就能走进传达室,跟保安师傅说一句“同志,我来办点事”,师傅总会笑着递上登记表,再指一指接待室的方向。
我第一次来这儿,是跟着父亲杨守业。那年我大概十岁,父亲在石化厂绿化队上班,要到区里送一份厂区绿化的报表。他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把报表仔仔细细叠在塑料袋里,又牵着我的手,说“带你去见见大地方”。路上我还问:“爹,区政府门口是不是有石狮子呀?我在电视上见过,可威风了。”父亲笑着摇头:“咱这儿没有那东西,不过里面的人都实在,办事靠谱。”
到了门口,我果然没看见石狮子,只有两盆修剪整齐的冬青摆在门两侧,叶片上沾着晨露,透着家常的生气。进门要登记,传达室的玻璃窗上贴着“办事指南”,字写得工工整整;院子里的水泥地扫得一尘不染,没有落叶,没有杂物,几棵雪松站在楼前,像卫兵似的,却没有半分疏离感。父亲牵着我,脚步放得很轻,路过办公室窗户时,还特意让我往里看——里面的人都在低头写字,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隔着玻璃都能隐约听见,没人因为我们是“小老百姓”就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以后你要是能懂‘为老百姓做事’这几个字,比在这儿上班还强。”父亲送完报表,牵着我走出院子时,小声跟我说。我当时似懂非懂,只觉得这栋没石狮子的小楼,比电视里那些有石狮子的建筑更亲切——因为父亲说,这儿的人跟他在厂里种树一样,都是在为日子添踏实,不用靠石狮子撑门面,靠的是办过的事、暖过的心。
再后来,我上了高中,学校离中原路333号不远,每天放学都会路过。有时候会看见门口围着几位老人,手里拿着材料,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可进去没多久,出来时眉头就舒展开了,嘴里还念叨着“同志态度真好,问题都解决了”。也会看见穿着工装的工人,推着小车进院子,车上装着新的办公用品,或是冬天取暖的煤块——那时候还没有集中供暖,每到冬天,院子里就会堆起一堆煤,办公室的窗台上,总会放着一个搪瓷缸,里面盛着热水,氤氲着热气,像家里的灶台一样暖。
有一次,我在门口等同学,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到传达室,跟保安说“我找区人大的同志,想反映一下小区路灯的事”。保安连忙扶着他,给里面打了电话,没过几分钟,就有一位穿着中山装的同志走出来,握着老人的手,把他请进了接待室。那天我等了很久,直到同学来,才看见老人笑着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跟那位同志说“谢谢你们,这下晚上出门不用摸黑了”。那位同志站在门口,看着老人走远,才转身回去——阳光落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暖光,没有石狮子的门庭,却比任何威严的装饰都让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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