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老烟斗

第291章 酒杯里的再见

土地悲歌·酒杯里的再也不见

写下“土地悲歌”里孟州夫妇趴在田埂上哭着捡发芽花生的段落时,指尖突然顿住——窗外的月光落在桌角,竟让我想起张哥醉醺醺的脸。他该有六十岁了,若还活着,此刻或许正拎着个空酒瓶,在老家的村口晃悠,看见我会笑着喊“兄弟,借个火”。可如今,只剩那杯没喝完的酒,和一句再也说不出口的“对不起”,在记忆里发潮。

第一次见张哥,是二十出头的冬天。我刚回洛阳老家帮衬家里,在村口的小卖部买烟,就见一个穿洗得发白蓝夹克的男人,攥着瓶廉价白酒,脸颊红得像烧透的砖,脚步虚浮却非要给老板递烟。老板摆手说“不抽”,他也不恼,嘿嘿笑着把烟塞回兜里,转身时撞了我一下,慌忙扶住我的胳膊:“对不住对不住,没瞅见。”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缝里还沾着泥,却透着股笨拙的热络。

后来听村里老人说,张哥是“西安回来的娇娃”。他小时候跟着在西安某国营厂当工人的父母长大,住筒子楼,吃供应粮,是村里少见的“城里娃”。毕业后,父母托关系给了他份仓库管理员的工作,本该端着“铁饭碗”安稳过一生,可他年轻不懂事,手脚不干净,偷拿仓库里的铜丝换烟酒,被发现后直接除名。父母气得病倒,他没脸在西安待,卷着铺盖回了洛阳老家,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的“反面教材”。

可我认识的张哥,却和“小偷小摸”的名声沾不上边。农忙时,谁家地里的麦子没人收,他扛着镰刀就去;村里的王奶奶腿脚不便,他天天早上帮着挑水、买早饭,分文不取。有次我骑车去镇上办事,半道车链断了,蹲在路边着急,正好撞见张哥骑着辆旧电动车路过。他二话不说,把我的自行车绑在电动车后座,说“我带你去修”,一路蹬得满头大汗,连我递的烟都摆手拒绝:“兄弟,这点事不算啥。”

他不巴结村支书,见了干部也只是点头问好;却对村里的穷苦人格外热络,谁家孩子交不起学费,他会悄悄塞几十块钱,说“先拿着,别让娃耽误上学”。小卖部老板总跟我说:“张哥就是被酒毁了,心不坏。”可酒,偏偏成了他戒不掉的瘾。我从没见过他清醒的样子——清晨的田埂上,他蹲在路边喝;傍晚的老槐树下,他靠着树干喝;连赶集时,怀里都揣着个小酒瓶,走几步就抿一口。酒气裹着他,像层甩不掉的壳,醉了就笑,笑完就哭,嘴里反复念叨“西安”“仓库”“爸妈”,没人听得懂,也没人愿意细听。

后来我在镇上开了家小店,卖手机、缴话费,张哥成了常客。他日子过得紧,一件夹克穿了五六年,一年缴话费花不了五十块,却总特意绕远路来我店里,说“照顾兄弟生意”。有次他攒了半个月的钱,在我这儿买了部二手智能手机,红着脸说“想跟西安的老表视频”。那之后的三个月,他几乎天天来,每次都攥着手机,语气带着讨好的慌张:“兄弟,这咋连不上wifi?”“咋发不了照片?”

起初我还耐心教他,帮他连好网,存好联系人;可次数多了,加上店里忙,我渐渐没了耐心。那天他又来了,刚开门就站在柜台前,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指尖在上面乱戳:“兄弟,咋又不行了,老表打不通我电话……”我正忙着给客户办业务,听见他的话,心里的烦躁一下子涌上来,抓过他的手机“啪”地摔在水泥地上。屏幕裂成了蛛网,我指着门喊:“这手机我不卖了!钱还你,你别再来烦我了!”

张哥愣在原地,嘴唇哆嗦着,手伸到半空又缩回去,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没说话,弯腰捡起手机,慢慢擦干净上面的灰,转身走了。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也有点发堵,可转念一想“是他自己麻烦”,便没再管。

没过多久,他找了个同乡来店里,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零钱,一张一张数给我:“兄弟,张哥让我把钱还你。他说他真不是找事,就是不会用智能手机,你别生气。”同乡还说,张哥拿着摔破的手机,跑了十几里地找修手机的,花20块换了屏幕,剩下的钱一分没少。那天晚上我关了店,坐在柜台前,手里攥着他还回来的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我总觉得他在“找茬”,却忘了他连小学都没读完,连拼音都认不全,那些在我眼里的“小事”,在他那里,或许是攒了很久的勇气才敢开口的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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