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路的路面坑洼不平,碎石子散了一地。夜黑得像墨,车灯的光线有限,等骑摩托的人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速度太快,摩托车猛地颠了一下,随即失去了控制,狠狠摔了出去。
刺耳的摩擦声划破夜空,紧跟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等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父亲披着外衣,跌跌撞撞地往出事地点跑,手里还攥着那支老烟斗。他的脚步踉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烟斗的烟丝不知何时掉了,只剩下冰凉的烟杆硌着掌心。他一遍遍地在心里默念,别出事,千万别出事。
警戒线拉着,车灯亮得刺眼。他远远地站着,看着被抬上救护车的人,看着那辆摔得变了形的摩托车,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后来有人说,骑摩托的人当场就没了气息,脸上还带着笑,像是还沉浸在方才的狂欢里。父亲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他扶住旁边的树,指尖冰凉,老烟斗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碎在了他的心上。他想,要是当时他再坚持一点,拦住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父亲默默地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缓缓抬起手,把老烟斗捡起来,凑到嘴边,却半天没点上火。风一吹,眼角的湿痕凉得刺骨。他心里堵得慌,像是压着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喘不过气。好好的一场相聚,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那七天长假,剩下的日子里,老街再没了半点热闹的气息。家属一纸诉状将修路的建筑公司告上法庭,理由是施工路段未设置任何警示标识,未尽到安全提醒义务。法庭上,证据确凿,建筑公司无法辩驳,最终被判赔偿几十万。
厚厚的一沓钞票送到家属手中时,他们哭得瘫倒在地。钱能弥补些许物质的亏空,却换不回那条鲜活的、还带着青春意气的生命。父亲看着那沓钱,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这钱烫手啊,烫得人心尖疼。
自那以后,父亲的老烟斗更常被摩挲得发亮,却很少再冒出烟来。他坐在门槛上,一遍遍地摩挲着烟斗上的纹路,心里总想着那晚的事,想着那个笑着离开的孩子。而那几个侥幸逃过一劫的发小,像是被抽走了魂儿。往后的每一个国庆,他们依旧会回老街,只是再也没有组织过一次酒局。偶尔聚在父亲的小院里,也只是闷头坐着,看父亲指尖的老烟斗在日光下转来转去,一院子的沉默,比那年的夜色还要沉。父亲看着他们,心里叹着气,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