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清冷，山风拂过林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唐忆并未急着赶回山巅别院，而是放缓了脚步。
行至半山腰一处平坦的拐角，那里支着一个简陋的小茶摊。
一根竹竿挑着个昏黄的灯笼，灯笼下摆着两张旧木桌，几条长凳。
摊主是位须发皆白、穿着粗布麻衣的清癯老人，戴着个蓝头巾。
正就着灯笼的光芒，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几个粗瓷茶碗。
可能是由于夜色已深的缘故，茶摊很冷清，并无其他客人。
唐忆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老人身上，随即自然地走了过去，在靠外的一张长凳上坐下。
“老人家，一碗清茶。”他声音平和。
老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眼神澄澈的脸庞。
他看到唐忆，昏黄灯光下的眼神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并未多言，只是点了点头，熟练地提起炉子上咕嘟冒泡的铜壶，冲入放了茶叶的粗瓷碗中。
茶叶是一种灵植，虽是山间野茶，热水一激，却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带着微涩的清苦香气。
老人将茶碗放到唐忆面前，茶水清亮，映着天上那轮明月。
唐忆端起茶碗，并未立刻饮用，指尖感受着粗瓷的温热。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老人耳中：
“老人家，月前那杯茶，多谢。”
“我又来喝茶了。”
那是在他刚来苍云山不久，第一次独自熟悉环境，正是离家而有些浮躁之时，也曾在此歇脚。
当时老人并未多言，只是默默递给他一碗同样的清茶。
茶味苦涩，却奇异地让他焦躁的心绪平复了许多。
老人擦拭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眸抬起，仔细看了唐忆一眼，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皮相，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声音沙哑低沉：“山野粗茶，能入公子之口，是它的造化。”
他顿了顿，仿佛随口而言，又似意有所指：“茶之本味，清苦回甘。心若躁，则只尝其苦。心若静，方得其甘。”
唐忆闻言，端着茶碗的手稳如磐石。
他看着碗中那轮微微晃动的月影，心中若有所思。
当时只道是寻常解渴之物，如今细想，那杯茶确实有些非同寻常的宁神之效。
这老人，或许不是普通山野卖茶人那般简单。
但他并未深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法。正如这茶，何必深究其来历，只需品其味，受其益便好。
他低头，慢慢将碗中清茶饮尽。
依旧是那股熟悉的、先苦后甘的味道，但此次，那回甘之意似乎更加绵长，仿佛能涤荡神魂中的些许尘埃。
放下茶碗，唐忆取出几枚灵石放在桌上。
老人并未推辞，只是默默收下，继续低头擦拭着已经光洁如新的茶碗，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唐忆起身，对老人微微颔首，转身继续沿着石阶向山下走去。
身影渐渐融入月色山影之中。
在他身后，茶摊的老人缓缓抬起头，望着唐忆离去的方向，那双澄澈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低声喃喃，话语消散在夜风里：
“劫波未尽，苦海泛舟……望这一碗粗茶，能暂解些许焦渴吧……”
灯笼轻轻摇晃，茶摊再次归于寂静，等待着下一个有缘的过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