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面见大主教 机心深似海
孙悟坤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体内奔流的力量。他知道,自己刚刚完成的蜕变,在这座庞大的机械之城面前,或许只是揭开了真正考验的帷幕。前路漫漫,但此刻的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在齿轮城那间除了基本维生功能外、几乎没有任何多余之物、冰冷坚硬得如同精密牢房的招待所内,团队度过了一个无人真正安眠的夜晚。无形的监控感如同粘稠的液体渗透每个角落,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戒备。次日清晨,如同掐着秒表般精准,通知抵达——机械修道院的最高领袖,大主教,将在中央枢机大殿正式接见他们。
在洛萨指挥官和逻辑士阿尔法一左一右、如同押送又似引导的“陪同”下,团队离开了招待所,深入齿轮城更加核心、结构也愈发宏伟复杂的区域。巨大的齿轮在这里不再是背景,而是活动的墙壁和天花板,缓慢而不可抗拒地移动、组合,发出低沉如远古巨兽心跳般的轰鸣。能量管道粗壮如龙,内里奔涌的光流刺眼夺目,嗡鸣声震得人牙齿发酸。
他们穿过由全息投影构成的、不断刷新着城市运行数据和逻辑定理的长廊,最终抵达了一扇堪称神迹的金属巨门之前。
这扇门高达数十米,材质非金非玉,泛着暗沉的冷光,表面刻满了无数细密如蚁、仿佛具备生命般缓缓流动、变幻的数据符文和能量回路图。大门感应到他们的到来,连最细微的摩擦声都没有发出,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了其后那广阔到超乎想象的空间。
中央枢机大殿。
这里根本不像传统意义上的宗教或权力殿堂,更像一个活着的、巨型的、立体的生物大脑或者说超巨型信息处理中心的内部。大殿的穹顶高远得没入幽暗,无数粗细不等、闪烁着各色光芒的能量光缆和数据导管,如同无比复杂的神经网络束,从穹顶各处垂落、延伸、交织,最终都汇聚向大殿的中央。那里,一个由无数不断旋转、组合、重构的精密几何晶体和暗金属构件环绕托举的柱状平台,静静地悬浮在离地数米的半空中。平台之上,端坐着一个身影——齿轮城的主宰,大主教。
他(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它”?)的身形被一件极其宽大的、绣满了仿佛活体电路板图纹的银灰色金属质感长袍完全覆盖,看不出具体的体态特征,甚至难以分辨是否还存在传统的四肢结构。裸露在外的头部和一双放在扶手上的“手”,几乎完全被一种泛着暗金色泽、充满极致流线型美感和非人光滑度的金属外壳所覆盖。面部没有口鼻等器官,只有眼部的位置,是两簇不断闪烁、跳跃、流淌着冰冷到极致的幽蓝色数据流的晶体结构。他就那样静静地端坐着,没有任何属于生物体的细微动作,没有呼吸的起伏,仿佛本身就是这庞大机械城市最核心的那个中央处理器,是“逻辑之核”的物质化身。
团队五人走入这空旷得令人心生渺小之感的大殿,脚步声在奇异材质的地板上激起微弱的回响,旋即被那无处不在的能量嗡鸣和数据流动的细微沙沙声所吞噬。一股无形的、混合着庞杂信息流和绝对理性意志的威压,如同深海的水压般骤然降临,笼罩在每个人心头。除了孙悟坤(他体内的碎片构件自主产生了一丝微弱的抵抗性共鸣)之外,其余四人都不由自主地感到呼吸一窒,心跳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连思维似乎都变得迟滞了几分。
“欢迎来到齿轮城,来自废墟与数据荒漠的孩子们。”
一个高高在上的声音,平和、清晰,没有任何语调的起伏,却带着一种直接穿透耳膜、作用于意识层面的穿透力,同时在五人的脑海中响起。这不是通过空气振动传播的声音,而是某种……神经接口或者意识直连的技术。
“我是此地的主教,执掌着秩序与逻辑的权柄。你们可以依照你们的认知习惯,称我为‘逻辑之核’。”
唐启元强压下那股源自生命本能的不适与警惕,上前一步,依照废土上通用的礼节,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礼,声音尽力保持稳定:
“尊敬的大主教,‘逻辑之核’。感谢您在枢机之地接见我们。我是唐启元,这些都是我的同伴。”
他简要地介绍了团队成员。
大主教那由数据流构成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射线,缓缓扫过众人。那目光在孙悟坤和白玲身上微不可察的停顿了一下:
“孙悟坤!”
那直接脑海响起的声音点名道姓:
“血肉有机组织与非标准机械单元的深度嵌合体,异常能量反应源,‘力量碎片’的主要承载者。你的存在模式,偏离了常规进化树,呈现出独特的……‘可能性’。”
随即,“目光”转向白玲:
“白玲,神经回路对能量流动与机械结构展现出超常亲和力的原生智慧生命形式。你的造物,代号‘骊歌’,在其有限的资源条件下,体现了不俗的工程学潜力与可塑性。”
他轻描淡写地一语道破了团队最为核心的、也是自认为隐藏最深的优势与秘密,仿佛在他们踏入齿轮城的那一刻,甚至更早之前,他们所有的数据——从基因序列到战斗记录,从能量频谱到思维偏好——都已被他彻底解析,归档,并打上了评估标签。这种被完全看透的感觉,比任何武力威慑都更让人心底发寒。
唐启元深吸一口气,知道在这种存在面前绕圈子毫无意义,他选择直奔主题,抛出核心矛盾:
“我们了解到贵方提出的合作意向。然而,恕我直言,我们对于贵方核心理念中,关于‘净化人性代码’、‘建立纯粹理性新秩序’的部分,抱有深刻的疑虑与不安。”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丝来自“历史碎片”记忆的沉重:
“文明,不仅仅是知识的总和与逻辑的堆砌。情感、艺术创作、道德观念、非功利的爱……所有这些被您或许归类为‘系统冗余’或‘潜在病毒’的东西,同样是文明得以诞生、延续,并在黑暗中绽放出光辉的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将它们剥离,文明还剩什么?一副失去了灵魂的、冰冷的骨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