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遍遍地扫视着丈夫的脸、他的腿、他站得笔直的身体，仿佛在确认一个惊天奇迹。
周远山被她摇得站立不稳，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死灰般的难堪和一种深重的疲惫。
他刚才那同归于尽的疯劲早已消散无踪。
此刻，他像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挣脱张桂花的钳制，那双手却像铁箍一样。
“我……我……” 周远山喉头滚动，眼神躲闪，不敢看张桂花那张因激动而扭曲变形的脸。
他下意识地想弯腰，想重新缩回那个“瘫子”的安全壳里，但张桂花死死抓着他，逼他挺直着承受这难堪的曝光。
“怎么？难不成你是装瘫的？”
张桂花想起之前二嫂说过，周远山的中风症状比较轻，而且他们救助及时，偏瘫的风险很小。
后来出院时，医生也说，周远山的身体恢复良好。
现在，她又从他的反应里得到了“证实”，狂喜瞬间扭曲成了另一种更尖锐、更怨毒的愤怒，
“好你个周远山！你个老不死的！你竟然装瘫，骗得我好苦啊！
我天天端屎端尿伺候你，给你擦身子……你倒好，你舒舒服服躺床上装死！
看着我一个人忙里忙外，你就在旁边看戏，看我的笑话！是不是？你这个黑心烂肺的老东西！！”
她越说越气，刚才被打的委屈，连同发现被欺骗的暴怒，如同火山岩浆般喷涌而出。
她松开了手，转而用拳头狠狠捶打着周远山的胸膛，哭骂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凄厉又刺耳。
周远山被她捶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
“是，我是装的。”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哑干涩，像砂纸摩擦，
“一开始确实是瘫过，出院回来没多久后，就能动了……”
他艰难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
“可我要是不装瘫，徐美华她能搬回家来住？她要是不搬回来住，家里那么多活，谁能帮你干？难不成你还能指望林秀芳吗？”
他睁开眼，浑浊的老眼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和厌倦，
“只有我瘫了，清平夫妻俩才会管我们。老大和老三是真的指望不上了。唯有清平，才是我们以后的依靠。
我早就说过，让你对清平和美华的态度好点，可你偏偏不听。”
“你……你……”
张桂花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指着周远山的手指颤得不成样子，嘴唇乌紫，仿佛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巨大的欺骗感和被当作工具利用的屈辱感，让她彻底崩溃了。
周远山不再看地上哭嚎咒骂的张桂花一眼，拖着那条其实早已无碍，此刻却因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的腿，一步一步，异常沉重却又异常坚定地，朝着自己那间屋子走去。
那佝偻的背影，在惨淡的月光下，竟透出一种孤狼般的决然。
院门外不远处的阴影里，周清平抱着女儿，徐美华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两人脸色煞白，屏住呼吸，将院内这荒诞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们本想回来看看动静，却撞见了这比戏文里更残酷的真相。
（啧啧啧，周远山这个老登还真是阴险狡诈。）周念薇忍不住腹诽道。
周清平和徐美华压根就没想到，周远山为了让他们夫妻俩继续当“血包”，竟然装瘫。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涛骇浪般的震惊和一种深沉的寒意。
这个所谓的“家”，就像一个巨大的、腐烂的泥潭，此刻终于彻底撕开了温情脉脉的假象，露出了底下污秽不堪、互相吞噬的狰狞面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