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场

第九十二话 :货郎的担子

上阙:沉默的货郎

出了静水村,宁瑜和阿翎继续向南。这一日,行至一处三岔路口,路旁有个简陋的茶棚,供往来行人歇脚。时近正午,日头毒辣,两人便走进茶棚,要了两碗大叶茶,稍作休息。

茶棚里人不多,除了他们,只有一个埋头吃面的行脚商人,以及一个蹲在角落里的货郎。

那货郎看起来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头上戴着顶破草帽。他面前放着一副担子,两头是竹编的货筐,用粗布盖着,看不清里面具体是什么。货郎既不吆喝,也不主动招揽客人,只是默默地蹲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仿佛有很重的心事。

阿翎好奇地多看了那货郎几眼,又看了看他的担子,轻轻碰了碰宁瑜的胳膊,递过一个询问的眼神。她能感觉到,那货郎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难以化开的悲伤,而那副担子里,似乎也藏着某种不寻常的气息。

宁瑜微微颔首,他也注意到了这个沉默得有些异常的年轻货郎。寻常走街串巷的货郎,哪个不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嘴巴伶俐地招揽生意?像这般死气沉沉的,着实少见。

这时,那行脚商人吃完了面,抹了把嘴,走到货郎面前,粗声问道:“喂,卖货的,你这筐里都有些什么?有针线顶针吗?走了远路,裤脚开了线。”

货郎像是被惊醒,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带着几分稚气却写满疲惫的脸。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几声沙哑的“嗬嗬”声,最终只是慌乱地摇了摇头,又把头埋了下去。

行脚商人皱了皱眉,觉得这货郎古怪,嘟囔了一句“哑巴还出来卖什么货”,便付了茶钱走了。

茶棚老板是个热心肠的老汉,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对宁瑜低声叹道:“这后生,可怜呐。在这路口蹲了快三天了,水米不进的样子,问他什么也不说,要不是昨天我硬塞给他半个馍,怕是早就饿晕了。看他那担子,也不像空着,可就是不卖,也不知是咋回事。”

宁瑜心中一动,端起茶碗,走到货郎旁边的条凳上坐下,将另一碗没动过的茶递了过去,温和地说道:“小兄弟,天热,喝碗茶吧。”

货郎身体微微一颤,抬起头,看到宁瑜清澈平和的目光,不像是坏人,又看了看那碗冒着热气的粗茶,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渴望,但最终还是迟疑地摇了摇头。

“放心,没毒。”宁瑜笑了笑,自己先喝了一口,“我看你在这里待了几天了,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或许,我可以帮帮你。”

货郎看着宁瑜,嘴唇哆嗦着,眼圈突然就红了。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开始轻微地耸动,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声从喉间溢出。他依旧没有去碰那碗茶。

宁瑜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待着他情绪平复。

过了好一会儿,货郎才止住哭泣,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看着宁瑜,用极其沙哑、几乎难以听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我……我不是哑巴……我……我叫石娃……来自……白石沟……”

在他的叙述和宁瑜后续耐心的引导下,一个令人心酸的故事,慢慢呈现出来。

石娃确实是白石沟人。白石沟是个偏僻的小山村,土地贫瘠,村民们大多靠山吃山,或者像石娃这样,农闲时挑着担子走村串乡,卖些针头线脑、火柴肥皂之类的小物件,贴补家用。

石娃家里穷,爹娘早逝,是奶奶一手把他拉扯大的。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石娃就想着多挣点钱,给奶奶买点好吃的,扯块新布做件衣裳。他为人老实勤快,虽然不像有些货郎那样能说会道,但货真价实,童叟无欺,附近村子的人都认得他。

这次出门前,奶奶咳得厉害,石娃把家里仅有的几个铜板都给奶奶抓了药,自己则挑着担子,想着多跑几个村子,多卖点货。担子一头是些杂货,另一头,则放着奶奶熬夜给他纳的几双厚底布鞋,还有一小罐奶奶亲手腌的、他最爱吃的咸菜。奶奶送他出门时,还念叨着:“娃啊,早点回来,奶奶等着你。”

然而,就在三天前,石娃挑着担子,走在一条荒僻的山路上时,遭遇了山洪暴发。那雨来得又急又猛,瞬间山洪裹挟着泥石冲泻而下。石娃拼了命地往高处跑,人是侥幸逃过一劫,但……他那副视若生命的货郎担子,却被汹涌的洪水卷走了!

他眼睁睁看着担子消失在浑浊的洪流中,只觉得天都塌了。那担子里,不仅有他赖以生存的本钱,更有奶奶给他做的鞋,腌的咸菜……那是奶奶的心血,是他的念想!

他在洪水退去的泥泞里疯了似的寻找,找了整整一天一夜,双手刨得鲜血淋漓,最终只找到了一个货筐——就是他现在身边这个。另一个货筐,以及里面的东西,全都不知所踪。

身无分文,货物尽失,石娃觉得没脸回去见奶奶。他不敢想象,奶奶得知消息后该有多伤心,多失望。他觉得自己没用,是个废物。他就这么失魂落魄地走着,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个三岔路口,然后,就再也走不动了。

“我……我没用……我把奶奶的心血都丢了……我没脸回去……”石娃说着,又哽咽起来,双手死死地抓着那只仅存的、空荡荡的货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宁瑜静静地听着,他能感受到石娃那份沉甸甸的自责与绝望。对于这个贫苦的年轻人来说,那副担子不仅仅是一份营生,更是他与奶奶之间情感的纽带,是他对未来的全部希望。担子丢了,仿佛他的人生也失去了重心。

阿翎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她看着悲痛的石娃,眼中充满了同情。她轻轻蹲下身,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馍,递到石娃面前。

石娃看着阿翎纯净的眼神,和她手中那个白生生的馍,愣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了。他颤抖着手,接过馍,低声道:“谢……谢谢……”

宁瑜等他情绪稍微稳定,才开口道:“石娃,担子丢了,固然可惜。但你真的觉得,你奶奶希望你为了这副担子,连家都不回,甚至饿死在外面吗?”

石娃猛地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宁瑜。

“你奶奶最在乎的,是你这个孙子,平平安安地回到她身边。”宁瑜的声音温和而有力,“钱财货物,都是身外之物,丢了可以再挣。但人若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你在这里自责、逃避,让你奶奶在家中日日夜夜担惊受怕,这难道不是更大的不孝吗?”

这番话,如同当头棒喝,让石娃僵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他一直沉浸在丢失担子的痛苦和自责中,却忘了,家里还有一位望眼欲穿的老人在等着他。

“我……我……”石娃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回去吧,石娃。”宁瑜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你奶奶发生了什么,她不会怪你的。家人,就是在你遇到困难时,最能包容你、支持你的人。比起那副担子,你的平安,才是给她最好的礼物。”

石娃怔怔地听着,眼中的绝望和迷茫,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感取代,有羞愧,有醒悟,也有了一丝……想要回家的渴望。

中阙:归途的重量

在宁瑜的劝解和茶棚老汉、阿翎的关心下,石娃终于吃下了几天来的第一口食物,喝下了那碗茶。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虽然依旧沉默,但眼神里多了些活气。

他决定回家。

宁瑜和阿翎正好也要往那个方向去,便邀他同行。石娃感激地答应了,他收拾起那仅存的一只空货筐,准备背上。

“等等。”宁瑜叫住了他。他走到茶棚外,折了几根粗细均匀的树枝,又向茶棚老汉要了些结实的麻绳。在石娃和阿翎疑惑的目光中,宁瑜手法熟练地将树枝捆绑、固定,竟然在短时间内,仿照着货郎担子的样式,做出了另一头“货筐”的骨架,虽然简陋,但足够结实。

然后,宁瑜从自己的行囊里,取出了一些东西——几包常用的金疮药、一小瓶提神醒脑的清凉油、几块干净的纱布,还有一些耐存放的干粮。他将这些东西,以及一些散碎铜钱,放进了那个新做的“货筐”里。

“这……先生,这使不得!太贵重了!”石娃连连摆手,急得脸都红了。那些药材和铜钱,对他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收下吧,”宁瑜将“货筐”递到他面前,微笑道,“这不算什么。重要的是,你不能空着手回去见你奶奶。这些药材,或许能缓解她的咳嗽;这些铜钱,可以暂时应急。就当是……你这次出门,没有白跑一趟。”

石娃看着宁瑜真诚的目光,又看了看那只被填满的“货筐”,眼圈再次红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就要给宁瑜磕头:“恩公!谢谢恩公!石娃……石娃以后做牛做马……”

宁瑜连忙将他扶起:“男儿膝下有黄金,不必如此。记住,以后无论遇到什么难处,首先要想的是如何解决,而不是逃避。只要人在,希望就在。”

石娃用力地点着头,将这份恩情牢牢刻在心里。他将那只空筐和这只装满心意的“货筐”重新挑在肩上。虽然担子一轻一重,显得有些怪异,但他的腰杆,却比之前挺直了许多。

三人一同上路了。

回白石沟的路,并不好走。有些路段被前几日的山洪冲毁,泥泞难行。石娃熟悉路径,在前面带路,遇到难走的地方,还会回头提醒宁瑜和阿翎小心。

一路上,宁瑜并没有过多地安慰石娃,而是时不时地和他聊些家常,问问他村里的情况,奶奶的身体,或者他平时走村串乡遇到的趣事。起初石娃还有些拘谨,回答得简短。渐渐地,在宁瑜平和的态度引导下,他的话也多了起来。

他说起奶奶纳的鞋底有多结实,说起村里孩子们看到他货郎担子时的欢呼,说起有一次他冒着大雨给一个孤寡老人送去急需的火柴,老人硬塞给他两个热乎乎的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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