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场

第一百三十三话 :虚实相生

上阙:蜃楼之墟

宁瑜行至一片广袤无垠的荒漠边缘,此地名为“幻海”。烈日灼沙,热浪扭曲着视线,远方地平线上,时有巍峨城郭、琼楼玉宇的幻影浮现,缥缈瑰丽,却又在眨眼间消散无形,只余下无边的黄沙与死寂。这便是传说中的“蜃楼之墟”,海市蜃楼频现之地。

然而,宁瑜驻足良久,眉头却渐渐蹙起。此地的幻象,似乎与寻常海市蜃楼不同。它们并非仅仅映照远方景物,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真实感”。他看见商队在幻影绿洲中饮水歇息,听见市集幻影中传来隐约的叫卖喧嚣,甚至能嗅到那虚幻楼阁中飘出的、若有若无的檀香气味。更为诡异的是,这些幻象并非完全随机出现,它们似乎……在回应着观察者的内心渴望。

一个干渴的旅人,可能会看到近在咫尺的清泉幻影,不顾一切地追逐而去,最终力竭倒毙在真正的荒漠中。一个贪婪的商人,可能会看到堆积如山的金银幻象,狂喜地扑过去,却只捞起满手黄沙。这些幻象,如同精心编织的陷阱,以人心欲望为饵,诱人沉沦。

宁瑜收敛心神,固守灵台清明,不受外幻所扰。他迈步踏入这片虚实交错的荒漠。脚下的沙砾滚烫,空气干燥得灼人喉咙,这是真实的触感。但放眼望去,那层出不穷、光怪陆离的幻象,却又如此逼真,不断挑战着感官的界限。

他行至一处巨大的、半埋在沙丘中的残破石殿前。石殿风格古拙,早已风化不堪,但依稀可见昔日宏伟。就在他靠近的瞬间,石殿竟在他眼前“活”了过来!断壁残垣瞬间修复,斑驳的石柱焕然一新,殿内灯火通明,仙乐飘飘,仿佛正举行着一场盛大的宴会,无数衣袂飘飘的仙人在其中举杯邀饮,笑语嫣然。

这幻象如此真实,甚至连殿内飘出的酒香、食物的香气都清晰可辨,强烈地刺激着感官。若非宁瑜道心坚定,几乎要以为撞见了上古仙踪。

“虚实交错,以假乱真……此地法则,已然紊乱。”宁瑜心中凛然。《道德经》有云:“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道本就蕴含虚实变化,但眼前这般,却是虚实失衡,幻象侵夺了现实的空间,甚至开始扭曲人的认知。

他需要找到这虚实紊乱的根源。

中阙:梦蜃之悲

宁瑜并未被那华丽的宫殿幻象所迷惑,他闭上双眼,纯粹以神识感知。在神识的“视野”中,那辉煌的宫殿瞬间消散,还原为残破的石殿本体。然而,在石殿深处的地基之下,他感应到了一股异常强大、却充满了悲伤与迷茫的灵性波动。

那波动并非死物,更像是一个沉睡……或者说,迷失了的意识。它散发着制造幻象的力量,但这力量却不受控制地外溢,将内心的记忆、渴望、乃至痛苦,都投射到了现实之中,形成了这无尽的海市蜃楼。

宁瑜小心翼翼地以神识接触那股灵性波动。刹那间,一股浩瀚而混乱的信息流涌入他的识海。

他看到了远古时期,这片荒漠曾是一片浩瀚的内陆海,名为“梦泽”。海中栖息着一种名为“蜃”的灵兽,其形如巨蚌,能吐气成楼台城郭,但那并非为了迷惑,而是它们编织梦境、与万物精神沟通的天赋。那时的蜃楼,是真实与梦境交织的美丽奇观,是蜃与岸上生灵分享喜悦、抚慰悲伤的桥梁。

他看到了一只尤为强大的蜃,它是梦泽的守护者,与一位人类的先知结为挚友,共同维系着这片土地的和谐。它们以幻象演绎史诗,以梦境启迪智慧。

然而,沧海桑田,气候剧变。内陆海逐渐干涸,梦泽化为荒漠。生灵迁徙,文明更迭。那只强大的蜃,不愿离开故土,更无法接受挚友的族群消亡、梦泽美景永逝的现实。在极度的悲伤、眷恋与不愿面对现实的执念驱动下,它燃烧了自身几乎全部的生命本源,强行将即将彻底消散的“梦泽”景象、以及它与挚友共处的美好记忆,烙印在了这片天地的法则之中,试图让往昔的幻影永存。

它成功了,却也失败了。它确实创造了一个持续不断的幻象领域,但失去了肉身的支撑,它的意识也陷入了永恒的混乱与沉睡。它分不清过去与现在,分不清记忆与现实,只能本能地、不受控制地释放着幻象的力量。这些幻象,不再是与外界沟通的桥梁,而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封闭的、不断重复着过往悲伤的梦魇牢笼。它将自己,也将在它力量范围内的一切,都拖入了这虚实不分的困境。

宁瑜感受到那蜃的意识深处,那无尽的孤独、对往昔的痴缠、以及一丝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了什么、却无法挣脱的绝望。

“原来如此……非是邪祟作乱,乃是一念成痴,困住了自己,也扰乱了天地。”宁瑜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叹息。这蜃并非恶徒,只是一个无法放下的伤心者。

要破此局,不能强行摧毁这幻象领域,那等同于彻底抹杀这残存的蜃魂。唯有引导它,认清现实,放下对过往的执念,让它的意识从这自造的梦境牢笼中解脱出来,让虚实重归其位。

这需要进入它的“梦”,在幻象的核心,与它对话。

宁瑜深吸一口气,不再抗拒周围那越来越浓的幻象之力。他放开心神,主动接纳那扑面而来的海市蜃楼,让自己的意识,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缓缓沉入那片由蜃之执念构筑的、虚实交织的领域。

下阙:梦醒时分

仿佛穿过了一层温暖而粘稠的水膜,周遭景象瞬间剧变。灼热的荒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波光粼粼、烟波浩渺的浩瀚水域。天空是梦幻般的瑰紫色,日月同辉,星辰低垂。远处有仙山楼阁,近处有荷花盛开,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与沁人心脾的芬芳。这便是蜃记忆中的“梦泽”,它用尽力量维系的美梦。

宁瑜立于水面之上,脚下涟漪微荡。他看到那只巨大的蜃,正漂浮在水域中央,蚌壳微张,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幻化出周围的一切景象。它的意识如同这水域本身,广阔而迷茫。

宁瑜缓缓走向那巨大的蜃。随着他的靠近,周围的幻象开始波动,仙山变得有些模糊,荷花摇曳不定。蜃的意识察觉到了这个“不和谐”的闯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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