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内华达州，“虚空之城”片场，总指挥部。
沙漠的夜晚，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骨髓的、原始的寒意。没有了白日那足以将一切水分蒸发的暴晒，天地间只剩下纯粹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寂静。夜空中，银河像一条被撕裂的、撒满了钻石的绸带，壮丽得令人心悸。
在这片亘古的荒凉之上，“虚空之城”的工地，却像一个永不沉睡的、充满了未来主义色彩的巨大心脏。数万盏高强度探照灯，将方圆十几公里的区域，照耀得亮如白昼。重型机械的轰鸣声，被厚重的防弹玻璃隔绝，化为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背景嗡鸣，反而衬得指挥部内，愈发安静。
陆远就站在这座了望塔式指挥部的巨大弧形落地窗前。
他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工地的万千灯火，和他面前那张巨大工作台上，几个全息模型投射出的、明明灭灭的蓝色光晕，勾勒出他沉默的轮廓。他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目光，越过下方那片热火朝天的钢铁森林，投向了更远处，那片被星光笼罩的、漆黑如墨的连绵山脉。
一台造型极简、通体纯黑的加密卫星电话，就放在他手边。
突然，电话屏幕亮起，发出无声的震动。屏幕上，只显示着一个名字：
【静姝】
陆远收回目光，接起了电话。
“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陈静姝的声音。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她依旧努力地，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而专业。
“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江城这边，还是白天。”她开口说道，话语里带着一丝公式化的客气，但这客气，反而暴露了她此刻内心的不安。
“说。”陆远的声音很平静，只有一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下最后的决心。
“……‘神话之城’的土地提案，”陈静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在今天上午的市委常委会上……被否决了。”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混杂了挫败、愤怒、以及对自己无能为力的……屈辱。
陆远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转动着手中那只冰凉的咖啡杯，目光，依旧看着窗外。
陈静姝没有等到他的回应，只能继续说下去。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汇报工作，又像是在急于解释。
“会议本身很顺利。我准备的报告，引用了你给的所有数据，无论是投资额度、预期税收，还是承诺提供的一万个就业岗位，都让所有的常委，无法反驳。我们几乎就要当场通过决议了。”
“但是在最后的投票环节，”她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无力的涩意，“省里来人了。带来了……来自京城的一份意见。一位已经退休了十几年、在军工和重工业领域，有很高威望的老领导，对这个项目，提出了直接的、否定的意见。”
“理由？”陆远终于开口问，语气依旧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理由很冠冕堂皇。”陈静姝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的冷笑，“说在当前国际形势下，国家应该集中资源发展‘硬科技’，扶持实体制造业。像‘神话之城’这种过于偏向消费主义、奢侈品和文化娱乐的项目，不符合国家长远的战略发展方向。甚至……还影射说，神话娱乐的资本来源，过于依赖海外市场，存在潜在的国家安全风险。”
陆远闻言，轻笑了一声。
“所以，这个项目，就这样，被一个早已不在其位的老人，用几句听起来‘政治正确’的空话，给搅黄了？”
“……是。”陈静姝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他的威望太高了。虽然他已经不担任任何实际职务，但他的‘意见’，对于省里和市里的很多人来说，分量比正式文件还要重。没有人敢公开反驳。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江城市这个层面的博弈范围。我……尽力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属于女人的委屈。
她觉得自己让自己的男人失望了。她在他面前，夸下了海口，承诺会为他扫清一切障碍。但最终，她却在一个她最熟悉、也最自信的领域里，输得一败涂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