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如月光

叙拉古人(149)

(远方的星火)

新叙拉古的春天,是在一种混合着铁锈、新翻泥土和隐约血腥气的气息中到来的。积雪消融,暴露出战争留下的疮痍,同时也催生了重建的活力。狼吻堡发出的政令,如同强效的愈合剂,强硬地弥合着旧日的裂痕,也不可避免地带来新的阵痛。

塞法利亚·萨卢佐置身于这巨大变革漩涡的中心,如同一位技艺精湛的舞者,在权力的钢丝上维持着危险的平衡。她的日程表被分割成以分钟计数的格子,填满了会议、谈判、批阅和视察。与饲夜主导的、着眼于整个叙拉古宏观架构的政务不同,她更专注于萨卢佐家族本身的重塑,以及如何将这个古老的家族巨轮,稳妥地驶入新政权划定的、看似广阔实则暗礁密布的航道。

她做得很好,甚至超出了许多观望者的预期。阿尔贝托时代遗留的顽固派被迅速而安静地清理,或边缘化。家族产业中那些过于黑暗、与“新叙拉古”形象格格不入的部分被果断剥离或转型。她启用了一批年轻、有能力、且对旧秩序不满的家族成员,赋予他们实权,同时,也以怀柔手段安抚那些因阿尔贝托倒台而惶惶不安的中间派。她恩威并施,手腕灵活,既保留了萨卢佐核心的力量与凝聚力,又成功地将家族打上了“顺应变革”、“支持新秩序”的烙印。

这一切,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每一个决策背后,是无数个不眠之夜对情报的分析,是对各方势力反应的预判,是对四位狼主那非人意志的揣摩,以及……对饲夜那深不见底的棋局的警惕。

疲惫是深入骨髓的。但塞法利亚早已习惯在疲惫中保持绝对的清醒。只是偶尔,在如同山峦般堆积的文件间隙,在聆听某个下属冗长汇报而神思略有游离的瞬间,她的指尖会无意识地摩挲着办公桌光滑的木质表面,目光再次飘向那扇能看到东方天际线的窗户。

龙门。

那个名字,连同它背后所代表的、关于拉普兰德那种难以理解的“心安”状态,如同一个隐秘的坐标,在她精密计算、略显冰冷的内心里,投射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她派去收集情报的人已经带回了一些信息。内容琐碎,无非是企鹅物流近期的业务范围,龙门几个主要帮派的势力变动,近卫局的一些人事调整。关于拉普兰德和德克萨斯的具体情报很少,她们似乎彻底融入了那座城市的阴影面,过着一种……按部就班的“日常”。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卷入新的巨大纷争,就像两滴水,汇入了龙门那片喧嚣的海洋。

这种“平凡”,反而让塞法利亚更加好奇。

在她认知里,拉普兰德就像一团野火,理应不断燃烧,吞噬沿途的一切,直到自身也化为灰烬。是什么,能让这团野火安定下来,甚至……享受起这种看似“平庸”的生活?

她想起阿尔贝托曾经评价拉普兰德,说她缺乏“定力”,无法承担重任。可现在,拉普兰德以一种阿尔贝托无法想象的方式,找到了她的“定力”,虽然这定力并非源于权力,而是源于……某种塞法利亚无法切身感受的东西。

这让她感到一种微妙的挫败,以及更强烈的好奇。

这天傍晚,处理完一批关于家族领地内源石矿脉重新勘测与分配的文件后,塞法利亚没有立刻召见下一批等候的人。她独自走到窗边,夕阳正将西边的天空渲染成一片壮丽的血色,与东方逐渐深邃的蓝紫色天空形成鲜明对比。

她打开个人终端,调出了一张由情报人员附带传来的、分辨率不高的街头监控截图。画面是在龙门某个嘈杂的夜市,人群熙攘,背景模糊。在画面的角落,有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一个银发,即使像素粗糙也能感受到那份不羁;另一个黑发,身形挺拔冷静。她们手里似乎拿着什么小吃,正穿过人流。

照片很普通,甚至有些乏味。但塞法利亚的目光却在那两个模糊的身影上停留了许久。

一种莫名的、极其细微的悸动,在她心间漾开。那不是权力博弈带来的刺激,不是化解危机后的松驰,也不是获得认可时的满足。那是一种……更柔软,更陌生,带着一点点酸涩,又有一点点温暖的感觉。

或许,那就是“羡慕”?

羡慕她们可以如此“简单”地并肩而行,羡慕她们可以在那片混乱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秩序,羡慕拉普兰德能够挣脱所有加诸她身的期望与枷锁,包括来自父亲、来自家族、甚至来自她这个妹妹的、那些或明显或隐晦的期待,去追寻一种纯粹属于她自己的“心安”。

塞法利亚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办公室内消毒水和纸张的味道,以及窗外传来的、遥远的施工噪音。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不是物理上的离开,而是精神上需要一次短暂的“越狱”。这片土地承载了太多萨卢佐的沉重,太多阿尔贝托留下的阴影,太多新政权初创期不得不沾染的污秽与算计。她需要去看看,看看姐姐选择的那个世界,是否真的存在另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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