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法利亚说出“你也去”三个字时,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把盐递过来”。她甚至没有看千夜,只是整理着手中一张写满娟秀字迹的采购清单,深蓝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大半侧脸。
但千夜却像是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了。她正蹲在壁炉边,笨拙地按照那本基础草药图鉴的描述,试图辨认晒干的一小堆“夜光苔”(她记得图鉴上说这玩意儿碾碎外敷可以止血,但内服会导致幻觉),闻言猛地抬起头,狼耳倏然竖起,银灰色的瞳孔因为震惊而缩紧,尾巴更是瞬间僵直。
去……镇上?
这个词对她而言,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回响。部落未毁灭前,她最远只跟随狩猎队到达过黑森林边缘的某处贸易点,用皮毛和兽骨换取盐、铁器和小玩意儿。那已经是需要数日跋涉、充满危险的旅程。而真正的、人类聚集的城镇……她只在老一辈模糊的讲述和偶尔流传的粗糙地图上听说过。那是人类的地盘,秩序、喧嚣、陌生,充满了部落兽人不太理解但也隐约敬畏的规则和潜在的危险。
塞法利亚的木屋,虽然诡异、封闭,充满未知的魔法和这个难以捉摸的女巫,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如果那能算相处),千夜已经下意识地将这里划归为一个奇特的、暂时安全的“领域”。要离开这里,踏入完全陌生的人类领域……
恐惧,新鲜而尖锐的恐惧,立刻攫住了她。比之前对黑魔法的恐惧更具体,更现实。她仿佛已经看到了人类好奇、警惕、甚至厌恶的目光落在她的耳朵和尾巴上,听到了嘈杂混乱的声响,闻到了陌生人群混杂的气味……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身体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一点细微的、近乎呜咽的气音。
“我……”她试图开口,声音干涩,“我……可以留下看家……”
塞法利亚终于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千夜剩下的话堵在了喉咙里。“看家?”她轻轻重复,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凭你这点连夜影藤都能伤到自己的本事?还是指望那些连低阶影傀都防不住的警戒魔法在我不在时万无一失?”她摇了摇头,将采购清单折好,收进腰间一个看起来普通、但绣着隐秘符文的布囊里。“别自作多情了,小狼崽。带你去,是因为这次的采购清单有点长,需要个能搬东西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千夜瘦削但经过这些天调养已经结实了些的肩膀,“虽然看起来也搬不了多少,但总比没有强。”
又是这种口吻。把利用说得如此直白,将千夜那点隐秘的、对未知的恐惧衬托得可笑又多余。千夜的脸微微涨红,不知是羞恼还是别的什么。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塞法利亚说得没错,她留在这里,如果真的有什么东西闯进来,她毫无自保能力。可是……去镇上……
“我的耳朵……尾巴……”她嗫嚅着,声音更小了。这是最明显、最无法掩饰的兽人特征。
塞法利亚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一个简单的混淆咒,或者幻象术就可以解决。虽然持续时间有限,而且对感知敏锐或者魔力水平不低的人效果会打折扣,但糊弄一下边境小镇那些普通居民和没什么见识的小商贩,足够了。”她说着,走到一个靠墙的木柜前,打开翻找起来。“比起这个,你更需要一套能见人的衣服。我可不想到时候被镇上的卫兵当成捡了流浪乞儿或者奴隶的家伙盘问,麻烦。”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套折叠好的衣物,看起来是深灰色的粗布材质,式样简单,像是给半大少年穿的,有些旧,但洗得很干净。她把衣服扔给千夜。“试试。不合身再改。”
千夜手忙脚乱地接住衣服,心里乱成一团。塞法利亚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从掩饰身份到穿着,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仿佛带她出去是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可她心里的恐慌并未减少,反而因为这种“被安排”而更加无所适从。她就像一个提线木偶,被看不见的丝线牵扯着,走向完全未知的舞台。
“去换上。”塞法利亚已经转身开始收拾一个看起来容量颇大的藤编背篓,将一些空瓶罐、布袋和那本从不离身的皮质笔记本小心地放进去,“我们午后出发,傍晚前要赶到‘灰石镇’,在那里过夜,第二天采购,下午返回。抓紧时间。”
千夜抱着那套陌生的衣服,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挪动脚步,走到屋角的屏风后面(那是前几天塞法利亚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似乎是给她换药时用的)。她脱下穿了好些天、已经有些松垮的亚麻长衫,换上那套粗布衣服。上衣有些宽大,肩膀处空荡荡的,袖子也长了一截,但束紧腰带后还算能穿;裤子倒是长短合适,只是腰围也大了些。整体看来,她就像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瘦弱孩子,更显出一种令人心酸的伶仃感。
她从屏风后走出来,有些局促地拉了拉过长的袖口。塞法利亚已经收拾好了背篓,正拿起她那根靠在墙边的、看起来像普通老旧木杖的法杖(但千夜知道那绝不是普通木杖)。看到千夜的样子,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微蹙。
“过来。”她招招手。
千夜迟疑地走过去。塞法利亚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触碰上千夜的肩膀和腰侧,丈量着尺寸。她的触碰短暂而公事公办,但千夜还是忍不住绷紧了身体,耳朵抖了抖。
“是大了点。临时改来不及了,先凑合。”塞法利亚收回手,从旁边的针线篮里(千夜都不知道她还有这东西)拿出一根细绳,示意千夜抬起胳膊,将过长的袖口向上折了几折,然后用细绳在肘部上方轻轻束住,打了个活结。又让她转过身,将过宽的后衣襟也收拢,用别针固定。动作麻利,毫不拖泥带水。
“好了,转过来。”塞法利亚退后一步,再次审视。经过简单处理,衣服虽然依旧不算合身,但至少不会显得过于邋遢和不合体了。“记住,在镇上,尽量少说话,跟紧我。别人问起,就说你是我的……学徒,从很远的山村来的,不爱说话。明白吗?”
学徒?千夜愣愣地点点头。这个身份……听起来比“实验体”或者“搬运工”要好那么一点点。
“现在,站好别动。”塞法利亚举起法杖,杖尖悬浮在千夜头顶上方约一掌处。她闭上眼,嘴唇无声地翕动,念诵着简短的咒文。法杖顶端开始散发出柔和的、水波般的浅蓝色光晕,如同细雨般洒落,笼罩住千夜全身。
千夜感觉到一股温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拂过她的身体,尤其是头顶和尾椎骨附近。那感觉痒痒的,凉丝丝的,并不难受。光芒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缓缓消散。
“可以了。”塞法利亚放下法杖,指了指屋角一块模糊的、充当镜子的打磨过的金属板,“自己去看看。”
千夜忐忑地走到金属板前。昏暗的倒影中,她看到了自己——依旧是那张瘦削、带着未脱稚气的脸,银灰色的短发,但是……头顶那对毛茸茸的狼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和人类无异的光洁头顶。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触感是真实的头发和头皮,没有任何耳朵的轮廓。她猛地扭头去看身后——尾巴也不见了!臀部后面只有布料平整的覆盖。
她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在金属板前左右转动身体,甚至跳了一下,试图感觉尾巴的存在。一种空落落的、极其不习惯的感觉袭来,仿佛身体缺失了重要的一部分。她知道那只是幻象,耳朵和尾巴还在原处,只是被魔法遮蔽了,但视觉和触觉上的双重“缺失”,还是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和强烈的不安。
“幻象持续大约六个小时,受到强烈情绪冲击或魔力干扰可能会提前失效或出现波动。”塞法利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静地解释着,“所以,控制好你的情绪,小狼崽。在镇上,别一惊一乍,别乱跑,更别惹事。如果幻象出了问题……”她没说完,但千夜听出了未尽之言里的警告。
“我……我会注意的。”千夜低声应道,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金属板上那个“陌生”的自己身上移开。她尝试走了几步,没有尾巴帮助平衡的感觉很奇怪,但她努力适应着。
简单的午饭后(依旧是硬面包和肉干汤),塞法利亚背上那个看起来并不沉重的藤编背篓,将法杖拿在手中(更像一根行走用的手杖),示意千夜跟上。
推开木门的瞬间,外面森林的气息扑面而来。不同于透过窗户感受到的片段,而是完整、鲜活、充满各种复杂气味和声音的真实世界。阳光透过浓密树冠,投下斑驳的光影,林间有鸟鸣,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也有远处隐约的、不知名生物的窸窣动静。
千夜深吸了一口气,久违的、属于森林的自由(或者说,危险)气息让她心跳加速。她跟在塞法利亚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踏出了木屋的范围。回头望去,那栋被藤蔓和寂静包裹的小屋,在林木掩映下,显得如此不起眼,仿佛随时会被森林吞没。一种离巢般的彷徨感袭上心头。
塞法利亚选择的路径并非千夜熟悉的任何兽径。她似乎对这片被称为“黑森林”的险地了如指掌,步伐轻快而稳定,绕过有毒的瘴气沼泽,避开可能有大型魔物巢穴的岩洞区域,甚至在经过一片开满艳丽紫色花朵的灌木丛时,特意提醒千夜屏息绕行,说那些花朵散发的花粉有致幻和吸引嗜血飞虫的效果。
千夜紧紧跟着,努力记住沿途的地形特征和塞法利亚偶尔指出的危险点。这是宝贵的生存知识,比那本图鉴上的文字更直观。她注意到塞法利亚走路时几乎不发出声音,法杖点地轻盈,深蓝色的长发在斑驳光影中流淌,背影挺拔而从容,与周围诡异莫测的环境形成一种奇特的和谐,仿佛她本身就是这片森林的一部分,古老而神秘。
起初的紧张和恐惧,在行进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后,渐渐被身体的疲惫和必须集中精神观察前路的需求所取代。长时间的室内生活和伤病初愈,让她的体力并不算好。塞法利亚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吃力,虽然没有放慢脚步,但会在经过相对平坦、安全的路段时,短暂地停下来,假装观察某种植物或地形,给她一点喘息的时间。
森林的景色在不断变化。从木屋附近那种被魔法扭曲的、静谧得过分的区域,逐渐过渡到更“正常”但也更显原始的林地。树木更加高大,遮天蔽日,地面堆积着厚厚的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光线变得昏暗,气氛也越发阴森。千夜能感觉到暗处有许多目光在窥伺,但或许是因为塞法利亚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无形气场,或许是她法杖偶尔划过空气时带起的微弱魔力涟漪,那些窥伺者始终没有真正现身。
中午时分,她们在一处有清澈溪水流过的林间空地休息。塞法利亚从背篓里拿出水囊,自己喝了几口,然后递给千夜。又拿出两块用油纸包着的、掺了坚果和果干的硬面饼。
千夜小口地吃着面饼,就着溪水,目光忍不住瞟向溪流对岸。那里有几丛低矮的灌木,挂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拇指大小、通体金黄的浆果,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诱人的微光。图鉴上没有这种果子,但它的颜色和形态,让她想起图鉴里警告过的一种剧毒浆果“金瞳泪”,描述是“色泽金黄诱人,散发甜香,汁液含神经剧毒,微量即可致命”。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提醒塞法利亚(或许女巫早就知道),却见塞法利亚已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屑,淡淡道:“那是‘幻光莓’,没毒,但吃了会产生持续数小时的轻微幻觉和方向感错乱。不想在森林里原地打转直到累死,就别碰。”说完,她拿起法杖,率先沿着溪流向上游走去。
千夜连忙跟上,心里暗自记下。看来,这森林里的危险,远不止图鉴上记载的那些。
下午的路程更加艰难。她们开始爬坡,穿越一片布满嶙峋怪石和湿滑苔藓的区域。千夜的呼吸变得粗重,小腿肌肉酸痛,汗水浸湿了粗布衣服的后背。塞法利亚依旧步履平稳,只是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偶尔会停下来,用一块手帕擦拭,或者抬头通过树冠间隙判断太阳的位置。
在一次攀爬一处陡坡时,千夜脚下的一块石头松脱,她惊呼一声,身体向后倒去。就在她以为要滚下山坡时,一只微凉但有力的手稳稳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拽了回来。
“看路。”塞法利亚松开手,语气依旧平淡,但千夜看到她深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悦(或许是嫌她拖慢了进度?)。千夜惊魂未定地站稳,心脏狂跳,低声道:“谢谢……”
塞法利亚没回应,只是示意她继续跟上。
当她们终于钻出最后一片茂密的、带刺的荆棘丛,眼前豁然开朗时,夕阳已经将天边染成了橙红色。脚下是相对平缓的、森林边缘的草甸,一条被车轮和脚步碾轧出来的、不算宽阔的泥土道路蜿蜒向前,消失在远处的丘陵之后。而在道路的尽头,依偎在一座灰褐色山崖下的,是一片密集的、炊烟袅袅升起的房屋轮廓——灰石镇。
千夜停下脚步,望着那片陌生的人间烟火,刚刚因为走出森林而稍微放松的心情,再次被巨大的紧张感攥紧。耳朵和尾巴虽然被幻象隐藏,但那种空落落的不安感更加强烈。她仿佛能想象出那小镇里拥挤的街道,陌生的人脸,各种嘈杂的声音和气味……
塞法利亚也停下脚步,眺望着远处的镇子。夕阳的余晖给她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深蓝色的长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她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沉静而遥远。
“记住我说的话。”她没有看千夜,只是低声重复,“跟紧我,少说话。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保持镇定。幻象能骗过眼睛,但骗不过经验丰富的眼睛和鼻子,所以,别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千夜用力点头,手指紧紧攥住了粗糙的衣摆。
“还有,”塞法利亚终于转过头,看向她。夕阳的光映在她眼底,那亘古的寒潭似乎也被染上了一丝暖色,但深处的冷静依旧。“跟紧我。如果走散了……”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措辞,“找到镇上最大的那家旅店,‘老橡木桶’,在门口等我。如果天黑了我还没到,就告诉老板,你是塞法利亚女士的学徒,他会给你安排一个房间。但最好不要发生这种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