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府之中,酒宴正酣。
顾太平将三个“下酒菜”丢下之后,并没有停留,便直接离开了宴会厅。
如今这宴会厅中,琉璃盏中琼浆荡漾,白玉盘内灵果生辉。丝竹之音袅袅不绝,舞姬广袖翩若惊鸿。
厅内道韵流转,宾客言笑晏晏,一派世家大族的繁华气象。
可坐于上宾席位的陈布,却是食不知味,满腹疑云。
此刻,他手持碧玉酒杯,目光掠过满堂华彩,心中警惕如弦紧绷。
一个拥有半步道真境存在的古老家族,在混乱星海这片地域称王称霸的存在,至于为了他这么一个“女婿”,如此大张旗鼓、大费周章?
陈布虽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想到了几句话:
一切不合理处,必有缘由。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等等等等。
陈布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聪明人,因为聪明人往往容易被聪明误。
所以他凡事都会多想一想,特别是当别人给他好处的时候,他就会想,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有什么?
容貌?陈布虽自知相貌不俗,但修行世界,皮囊不过表象,顾家这等世家什么俊杰未曾见过?
修为?他修行鸿蒙力之大道,掌握鸿蒙真意,战力惊人,这倒是有可能会成为顾家女婿的先决条件。
可也没必要这样“谄媚”吧?
除了这些,陈布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可以被别人“觊觎”的地方。
“贤婿,可是酒菜不合口味?”
顾玄同的声音将陈布从沉思中唤醒。
这位顾家家主面容儒雅,三缕长须垂胸,一身青色道袍纤尘不染,此刻正含笑望来,眼神温和如春风。
陈布拱手道:“前辈厚待,酒菜皆是上品。只是……”
“只是心中仍有疑虑?”
顾玄同接过话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顾清婉坐在父亲下首,一袭月白流仙裙,青丝如瀑,容颜绝丽。
她自始至终未曾多言,只是静静坐着,偶尔抬眼看向陈布,眼神复杂难明。
叶陶陶却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她凑到陈布身边,眨着大眼睛问:“杨大哥,你方才说只是路过混乱星海,可是要去什么地方?”
陈布心中苦笑,面上却不露声色:“不过随意游历,并无固定去处。”
“那正好!”顾玄同抚掌笑道,“混乱星海虽以‘混乱’为名,实则机缘无数,贤婿不妨在此多住些时日。婉儿对星海各处颇为熟悉,可为你引路。”
这话已是明示。
陈布见推脱不过,只得正色道:“前辈厚爱,在下心领。只是实不相瞒,我此行确有要事,不便久留。且清婉姑娘仙姿玉质,在下不过一介散修,实在不敢高攀。”
“贤婿此言差矣。”顾玄同摇头,“我顾家择婿,首重品性天资,出身门第倒是其次。况且……”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陈布:“贤婿说自己是一介散修,未免太过自谦了。以贤婿修为资质,混乱星海各大家族的核心弟子,也未必能及。”
“前辈谬赞。”陈布不动声色,“修行之路,各有机缘。在下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
“运气?”顾玄同哈哈一笑,“若这也是运气,那老夫倒希望顾家子弟个个都有这般运气。”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忽然话锋一转:“贤婿,我知你心有疑虑。不如这般,我让清和出来与你一见。清和是婉儿的长姐,性情温婉,修为也更胜一筹,或许更合贤婿心意?”
此言一出,不仅陈布愣住了,连一直沉默的顾清婉也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父亲!”顾清婉忍不住开口,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意,“您这是何意?姐姐她……”
“婉儿,莫急。”顾玄同摆摆手,示意女儿稍安勿躁,“为父自有主张。”
陈布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日若不把话说开,怕是难以脱身。
他起身拱手,神色郑重:“前辈,在下并非推诿,实是此生志在追寻大道巅峰,并无娶妻成家之念。还请前辈莫要为难。”
“并无娶妻之念?”顾玄同似笑非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贤婿莫要诓我。我顾家自祖父起,三代皆修鸿蒙剑道,而剑修有一特质,名曰‘剑心通明’。”
他顿了顿,缓缓道:“贤婿身上,双修之道的道韵颇为浓郁,且不止一道女子气息。其中一道,乃是鸿蒙五行大道的气息,相伴修行至少一个纪元之久,道韵交融,几为一体。这等深厚羁绊,岂是‘并无娶妻之念’所能解释?”
陈布一时语塞。
叶陶陶在一旁捂嘴偷笑,眼睛弯成月牙:“杨大哥,你不老实哦!快老实交代,你到底有几个道侣?”
陈布见事已至此,索性破罐子破摔,淡然道:“确有不少。十几位道侣,另有成百上千歌舞侍婢。修行漫漫,有个伴也是常事。”
他看向顾玄同,举杯道:“所以在下实非良配,还请前辈莫要误了清婉姑娘这般明珠。”
宴客厅内一时寂静。
顾清婉脸色发白,纤手紧握,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她乃顾家二小姐,天资绝艳,容貌倾城,在混乱星海追求者如过江之鲫。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被父亲如此“推销”,更被对方以“已有众多道侣”为由推拒?
耻辱,莫大的耻辱!
然而顾玄同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这位顾家家主非但不怒,反而抚须长笑:“无妨,无妨!多些才好,多些才能开枝散叶!”
他看向陈布,眼中满是欣慰:“贤婿有所不知,我顾家自我祖父至我,已是三代单传。到了我这一代,更是只有清和、清婉两个女儿。家族人丁单薄,一直是老夫心头之患。”
“所以贤婿不必顾虑。混乱星海,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待你何时想离开了,带上清婉她们便是。我顾家虽不算豪富,但陪嫁定然不会寒酸,足够你们修行之用。”
这话说得直白露骨,连叶陶陶都听得目瞪口呆。
陈布更是无言以对。
他出道至今一个多纪元,见过求才若渴的,见过拉拢结盟的,却从未见过这般急着嫁女儿,甚至连对方已有众多道侣都不在意的。
他们二人对话,却全然忽略了席间还有一人。
顾清婉坐在那里,听着父亲将自己当作货物般推销,听着那个男人一再推拒,心中的骄傲如同被狠狠践踏。
她是顾清婉!
是太一境巅峰的天之骄女!
是凭手中长剑,在混乱星海年轻一辈中所向披靡的剑修!
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爹爹!”
顾清婉霍然起身,声音清冷如冰,打断了顾玄同的话。
宴客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只见顾清婉面色苍白,眼中却燃烧着两簇火焰。
她一字一句道:“女儿虽不才,却也不是嫁不出去的!更不必求着谁、赖着谁!”
她转向陈布,目光如剑:“杨公子既有诸多道侣,便好生陪伴她们去吧。我顾清婉,不稀罕!”
说完,她再也不看众人脸色,拂袖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掠出宴客厅。
“婉儿!”
顾玄同起身欲唤,却已不见女儿踪影。
他摇头苦笑,对陈布道:“贤婿莫怪,这丫头自幼被宠坏了,性子烈了些。”
陈布心中复杂,拱手道:“是在下唐突,惹清婉姑娘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