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暑热还未完全退去，但早晚的风里，已经悄悄捎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爽。
窗外的梧桐树叶依然浓绿，却也显出几分沉淀的墨色，仿佛在酝酿着季节的转换。
这天，林晚书从街道办的缝纫组回来，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脸上却有一种罕见的、压不住的明亮笑意，连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一进门，她就从随身带着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着的小布包，在周凛川和两个孩子面前打开。
里面是一小叠零碎的钞票和几张工业券、布票。
“发工钱了？”周凛川正拿着蒲扇给趴在桌上写暑假作业的周轩扇风，见状抬起头。
“嗯！”林晚书的声音里透着自豪和轻松，“这两个月接了街道办一批缝补劳保手套和加工夏装零活的计件，算下来，除了上交的，结余了这些。”
她仔细数了数，“有十二块八毛五呢！还有几张零碎的工业券。”
在那个年代，这算是一笔不小的额外收入。
周轩虽然对钱没概念，但看到妈妈高兴，他也跟着放下铅笔，咧嘴笑起来：“妈妈好厉害！”
连坐在学步车里的安安都“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像是附和。
林晚书小心翼翼地把钱和票证收好，然后看向周凛川，眼神里带着商量和一种小小的、分享的兴奋：“凛川，我想着，快开学了。这笔钱是额外挣的，咱们……明天是星期天，要不，带孩子们去趟百货大楼？给家里添置点东西，也给轩轩准备点新学期的文具，也……也让孩子们开开眼界，吃点好的？”
周凛川看着妻子因为夏日劳作和喜悦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又看了看眼巴巴望着自己、显然对“开学新装备”充满期待的儿子，沉默了片刻。
他明白妻子的心思，她不仅想让家里过得更好，更想用自己的劳动所得，在开学前给家人带来一次实实在在的快乐和鼓励。
“好。”他没有多犹豫，点了点头，“明天去。”
“耶！去百货大楼喽！买新文具喽！”周轩第一个跳起来，暑假作业本都差点碰到地上，“爸爸，我们能坐公共汽车去吗？”
“看情况。”周凛川没有把话说死。
第二天，天气晴好，阳光依旧热烈，但清晨的风已带着些许凉意。
一家四口都穿上了整洁的夏装。
他们没有坐公共汽车，周凛川用自行车推着安安，林晚书牵着周轩，一路朝市中心走去。
树荫下还算凉爽，周轩一路叽叽喳喳，看着街边逐渐多起来的行人车辆，毫不觉得路途遥远。
远远地，就看到那栋灰色的、好几层高的百货大楼，在八月明晃晃的阳光下矗立着。
门口人来人往，比平日似乎更热闹些，大概也有不少为开学做准备的家庭。
周轩仰着头，看着那高大的建筑和反光的玻璃橱窗，眼睛亮晶晶的。
“妈妈，这里好大啊！”他紧紧攥着妈妈的手，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走进百货大楼，一股混合着百货商品气息、人潮热气以及老式电风扇吹出的风的味道扑面而来。
明亮的灯光下，高高的货架上商品琳琅满目。
周轩的眼睛都不够用了，看看那边卖布的柜台挂着的轻薄花布和的确良料子，又看看这边卖文具的柜台里摆着的崭新铁皮铅笔盒、五颜六色的铅笔、橡皮、练习本，还有卖凉席、蚊帐、扇子、搪瓷盆的夏季用品区……每一样都吸引着他的目光。
林晚书首先去了卖布的柜台，用带来的布票和一部分钱，扯了几尺浅灰色的确良布料，打算给周凛川做一件初秋能穿的长袖衬衫，又给安安买了块柔软的浅色棉布准备做秋衣。周凛川则带着周轩直奔文具柜台。
他给儿子买了一支带橡皮头的中华铅笔、两支hb铅笔、一块新橡皮和两本厚厚的算术本、语文练习本。
周轩捧着新文具，爱不释手。
“爸爸，我能买那个铁皮铅笔盒吗？”周轩指着柜台里一个印着火箭卫星图案的铁皮铅笔盒，小声而充满渴望地问。
他记得同桌小军上学期末就炫耀过一个类似的。
周凛川看了看价格，又看了看儿子充满期待的眼神，然后低头看了看那个被周轩用了很久、边角都有些磨损的旧铁皮盒（那是更早时候亲戚给的）。
他沉默了一下，对售货员说：“同志，拿一个这个。”
林晚书买完了布料过来，看到儿子有了新铅笔盒，笑着对周凛川说：“你就惯着他吧，旧的其实还能用。”
周凛川看着儿子雀跃的样子，眼里有一丝温和：“开学了，用个新的，提提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