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次城西新城综合开发项目，中标单位——傅氏集团！”
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炸开来时，裴星冉攥着文件夹的指节已经泛成青白色。文件夹边缘被她指甲抠出三道深深的弯月印，最外层的牛皮纸都磨得起了毛。里面那叠方案纸，每一页都浸着咖啡渍，页边空白处写满了修改备注，最后几页甚至还留着团队实习生小周熬夜时不小心滴上的鼻血印——那是“涅盘”全体六个人，熬了八十一个通宵拼出来的命。
掌声像涨潮的海水般涌过来，傅氏集团那片区域的欢呼声尤其刺耳。裴星冉斜眼瞥见傅氏的副总举着香槟杯狂欢，杯里的泡沫溅到了西装上都浑然不觉。镁光灯“咔嚓咔嚓”地打向傅聿深，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手工西装，领带打得比量尺量过还标准，连衬衫领口第三颗纽扣的松紧度都恰到好处。他起身颔首时，嘴角的弧度精准得像电脑合成，礼貌里裹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裴星冉的耳朵突然像被塞进了两团浸了水的棉花，所有声音都变得模糊遥远。身边的助理林晓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拽着她的袖口一个劲晃：“裴总！这不可能啊！上周评标委员会的李主任还夸我们方案是‘年度最佳’，怎么会……”
林晓后面的话她没听清，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三天前傅聿深在“涅盘”会议室说的话。那天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切出明暗两半，他指尖敲着她的方案封面，声音沉得像浸了温水的玉：“放心，这方案的核心逻辑无可挑剔，没人能比得过。”他还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真丝衬衫传过来，暖得她当时差点就把“要不要合并投标”的话问出口。
“让让，麻烦让让。”裴星冉推开身前挡路的人，脚步有些发飘地往傅聿深那边闯。高跟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嗒嗒”的声响在喧闹的会场里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所有人的耳朵。有人认出了她，窃窃私语声顺着空气飘过来：“那不是涅盘的裴星冉吗？”“听说她把公司全部流动资金都投进去了”“傅总跟她不是挺好的吗？怎么没帮着点？”人群下意识地往两边退，给她让开一条直通傅聿深的道。
傅聿深刚接受完记者采访，秦助理正弓着腰凑在他耳边汇报：“傅总，银行那边刚才来电话，说裴总抵押房产的贷款申请……”话没说完，看见裴星冉过来，秦助理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瞬间白了，悄悄往旁边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柱子后面。
裴星冉在离傅聿深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胸腔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铁钳攥着，疼得她连呼吸都要花力气。她抬起头，男人的脸依旧是那张能让财经杂志销量翻倍的脸，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可那双总是带着洞察一切的眼睛里，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半点波澜都没有。
“为什么？”
这三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飘，指尖也在不受控制地哆嗦，手里的文件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方案纸散了一地。最上面那张印着烫金“涅盘创意”logo的纸，被旁边一个不小心的记者踩了个黑脚印，格外刺眼。
傅聿深的目光从地上的纸张扫过，视线在那张带脚印的纸上顿了半秒，又落回她脸上。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那神情像是在看一道步骤写错的微积分题，带着几分不解和困惑。他弯腰，骨节分明的手指避开那个黑脚印，捡起最上面那张纸，指尖碰到纸张时，还特意绕开了裴星冉之前抠出的折痕。
“你指的是中标结果？”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就像在公司例会上汇报季度营收，“根据我构建的十六组数据模型测算，这是当前最优解。”
“最优解？”裴星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往前逼近一步，胸口几乎要撞到傅聿深的西装纽扣，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我的方案呢？我熬了三个多月，把‘涅盘’所有流动资金、甚至我爸妈留给我的房子都抵押了做的方案，就成了你的‘最优解’里的垫脚石？”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瞬间放大，有人掏出手机偷偷录像，傅氏的副总想上前阻拦，却被傅聿深用眼神制止了。男人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头顶的灯光，刚好遮住了他眼底那一丝极淡的异样。
“你的方案核心理论很出色，”他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评价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行业报告，“但‘涅盘’的注册资本只有八百七十万，不足傅氏的千分之一。城西项目需要至少五十亿的现金流支撑，你拿不出来。更重要的是，方案里智能社区的模块触及了‘共济会’的利益——就是上次黑进你公司服务器，删了三次测试数据的那个组织。以‘涅盘’的实力，接下项目不出三个月，就会被他们以反垄断名义起诉，失败率92.7%。”
他顿了顿，把那张方案纸递还给她，指尖没有任何多余的触碰，像在递一份普通文件：“并入傅氏方案后，由傅氏的法务部和公关部出面协调，成功率99.3%。而且‘共济会’的攻击目标会转移到傅氏身上，你和‘涅盘’都能安全。”
裴星冉看着他递过来的手，这只手曾经在她熬夜晕倒时，把她抱进医院；曾经在她第一次谈成大项目时，替她开了庆功宴的香槟。她还开玩笑说这是“上帝之手”，能算出所有问题的答案。可现在，这只手递过来的不是救赎，是一把精准插进她心脏最软处的刀。
“所以你就可以不跟我商量，直接把我的心血拿去用？”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傅聿深，你问过我想不想要这种‘安全’吗？我要的是‘涅盘’能站起来，不是当缩头乌龟躲在你傅氏的壳里！”
傅聿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似乎对裴星冉的反应极为困惑，就像运行了十年的超级计算机突然遇到了无法识别的代码。他收回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却没感觉到疼。
“你的情绪波动是不必要的计算冗余。”他说，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从数据层面分析，这是对‘涅盘’和你个人利益最大化的选择。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抵触。”
“计算冗余……”
裴星冉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突然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起初是压抑的呜咽，接着变成了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她米白色的西装外套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想起团队里的老陈，为了赶方案把住院的老婆都托付给了护工；想起刚毕业的小周，每天啃泡面住在公司，就为了早日看到“涅盘”出头。这些在傅聿深眼里，都成了可以被量化的“数据”。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谁都知道裴星冉是圈子里出了名的硬骨头。当年从大公司辞职创业，被前老板打压得连办公地点都找不到，她都没掉过一滴眼泪。可现在，她在傅聿深面前，笑得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我孤注一掷的骄傲，我团队所有人的心血，在你眼里就是一堆可以随意拆分、利用的数据？”她笑着问，眼泪却越流越凶，砸在地上的方案纸上，晕开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备注，“傅聿深，你有没有心啊？”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极致负面情绪——‘心碎’，情绪数值突破阈值，无法计算……】
【警告！宿主正面情绪记忆库濒临崩溃！紧急保护模式启动中……强制保留关键记忆碎片……】
脑海里突然响起的机械提示音像针一样扎进裴星冉的太阳穴，她猛地晃了晃头，眼前一阵发黑。这个“情感修复系统”是她去年绑定的，当时她因为原生家庭的阴影，连跟人正常对视都做不到，是系统一点点帮她重建自信。可现在，连冰冷的系统都识别出她的心脏碎了。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擦干脸上的眼泪。再抬眼时，眼底的脆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淬了冰的决绝。她看着傅聿深，这个她曾经以为可以托付后背的人，这个永远把“最优解”挂在嘴边的男人，突然抬起手。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瞬间安静下来的会场里炸开，格外响亮。连远处的主持人都停下了串场词，目瞪口呆地望过来。
傅聿深被打得偏过头，左边脸颊迅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红色的指痕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他的金丝眼镜滑到了鼻梁下方，露出了眼底从未有过的茫然。他那能精准预测股市走向、能算出项目每一分利润的大脑，此刻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处理眼前发生的事情。他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想扶住快要滑落的眼镜，手指却在半空中僵住了。
秦助理吓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傅总！裴总，您这是干什么啊！有话好好说！”
“别碰我。”裴星冉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气势。秦助理的手僵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了。她没有再看傅聿深，而是弯腰，一张一张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方案纸。有几张被人踩得满是脚印，她就用袖口仔细擦着，动作很慢，却异常坚定，像在捡拾那些被打碎的骄傲。
她把纸张整齐地塞进文件夹，然后挺直背脊，米白色的西装外套沾了眼泪和灰尘，却丝毫没影响她的气场。她转身，一步一步地往会场门口走，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重，却又异常坚定。
傅氏的副总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喊：“裴总，输不起就打人啊？这就是‘涅盘’的风度？”裴星冉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冰冷让副总下意识地闭了嘴。她没说话，只是对着他身后的傅聿深，一字一句地说：“傅聿深，你今天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要回来。”
林晓连忙跟上，小声问：“裴总，我们现在去哪？公司账户里……只剩下不到十万块了。”
裴星冉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回公司，告诉所有人，‘涅盘’没死。”
会场里死一般的寂静。傅聿深还保持着被打偏头的姿势，左手缓缓抬起来，指尖碰到发烫的脸颊，那灼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进心脏，让他猛地攥紧了拳头。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他的“最优解”带来了最糟糕的结果。一种陌生的、让他心脏剧烈收缩的钝痛，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秦助理颤巍巍地递上纸巾：“傅总，您没事吧？要不要……追上去解释一下？”
傅聿深没接纸巾，目光落在地上那几张没捡干净的方案纸上。其中一张边角处，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等中标了，就给老陈请个金牌护工，给小周发双倍奖金。”他弯腰捡起那张纸，指尖碰到那行字时，突然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