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三皇子府的飞檐斗拱间,廊下宫灯燃着昏黄光晕,将值守侍卫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青石板上随晚风轻晃。书房内,浓郁的药香裹着牵机引特有的阴寒苦涩,黏在梁柱间化不开。苏瑶坐在榻边,指尖轻搭萧瑾腕间,眉峰拧成了死结——他虽已止住抽搐,却仍陷在深昏迷里,面色白得像褪尽了墨色的宣纸,唇瓣凝着一层病态青灰,连呼吸都轻得似缕烟,稍不留意便要散在风里。周身关键穴位扎着的银针微微泛光,勉强维系着气血流转,可苏瑶心底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饮鸩止渴。那附骨之疽般的毒性,正一寸寸啃噬他的五脏六腑,每多耽搁一刻,便向鬼门关近了一分。
“药凉了,换一碗来。”慕容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疲惫像墨汁般浸在字句里。他刚巡完府中布防,玄色劲装下摆还凝着夜露,眼底红血丝如蛛网蔓延,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方才秦风来报,东宫与冷宫的守卫已加派三重,府中上下逐人排查,可下毒之人依旧踪迹全无——萧瑾今日只进了早膳与一盏清茶,经手之人全被看管,食材茶水反复用银器查验数遍,竟连一丝毒痕都没揪出来。
苏瑶接过慕容珏递来的温药,银勺舀起时刻意顿了顿,生怕动作重了惊扰榻上人。药液顺着萧瑾微张的唇瓣滑落少许,大半却顺着下颌淌在锦褥上,洇出深色水痕。她心头一涩,指尖蘸着温水拭去药渍时,指腹不自觉摩挲过他下颌的薄茧,那点细微的触感更衬得涩意翻涌,声音压得极低,藏着掩不住的自责:“若是我昨日能再快一步,若是我早料到他们会对萧瑾下手,也不至于让他遭这份罪……”
“与你无关。”慕容珏蹲下身,掌心轻轻裹住她微凉的手,指腹的薄茧蹭过她的指节,语气坚定里裹着疼惜,“是我布防有疏漏,没能料到他们竟能在府中安插死士。你已三日未合眼,再强撑下去,身子先垮了,谁来守着他?”话音未落,苏瑶的指尖忽然一僵,目光骤然钉在萧瑾颈侧——几缕极淡的青紫色纹路正顺着肌肤肌理悄然蔓延,比白日所见深了数分,像枯木上缠上的毒藤,狰狞又诡异。
“不对。”苏瑶猛地起身,反手取过针囊里的银针,在烛火上炙烤至针尖发烫,手腕微沉如落雪,精准刺入萧瑾颈侧风池穴。片刻后拔针,针尖沾着一丝墨色毒屑,在烛火下泛着冷幽幽的光。她眉峰拧得更紧,声音里裹着冰碴:“牵机引发作时,毒屑必沉于脏腑,绝无浮于颈侧肌肤之理。这不是毒性自然蔓延,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刻意加速了毒发!”
慕容珏脸色骤变,豁然起身时带起一阵劲风,眼底的疲惫瞬间被寒意撕碎:“你的意思是,府中还藏着内鬼?”
“不止。”苏瑶快步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素纸,用狼毫蘸取特制显影剂细细涂抹——这是她昨日为复原父亲手札研制的药剂,遇毒便会显色。她捏起方才擦拭萧瑾下颌的锦帕,在纸上轻轻一按,帕上残留的药渍瞬间晕开,化作一片诡异的暗蓝色,像坟头跳跃的鬼火。“这药里掺了‘催毒花’汁液,寻常银器查不出来,却能与牵机引药性相激,火上浇油般加速毒势。方才这碗药,是太医院送来的?经手之人是谁?”
“是李贵妃宫中遣来的宫女,持着太后令牌,说是奉太后之命送的安神汤药。”慕容珏语气冷冽如冰,指节攥得发白,“我虽存疑,可太后素来疼惜萧瑾,又有令牌压着,只让侍卫搜了那宫女的身,没料到竟在汤药里动手脚。”
“李贵妃被囚冷宫,插翅难飞,怎会有机会遣人送药?”苏瑶心头一震,一个可怕的念头陡然翻涌,“这宫女绝非李贵妃所派,要么是后宫之人借她之名行事,要么……李贵妃在冷宫里仍能联络外界,甚至还握着部分势力!”她忽然想起405章在冷宫查获的那枚银手镯,镯身缝隙里藏着的牵机引粉末,当时只当是李贵妃预备散播之用,此刻想来,那或许只是铺垫,针对萧瑾的毒计,早就在暗中布好了。
慕容珏当即沉喝一声召来秦风,语气里裹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立刻去查那送药宫女的底细,掘地三尺也要查清她的真实身份与汤药来源。另外,带人再去冷宫,将李贵妃严加看管,连窗棂缝隙都要封死,不许她与任何人有半分接触,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属下明白!”秦风领命而去,脚步声匆匆扎进夜色里,只留廊下宫灯晃出细碎的影,映着书房门口的寂静。
书房内再度陷入沉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将二人凝重的身影投在墙上,忽明忽暗。苏瑶重新为萧瑾施针,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每一次下针都精准无比,却难掩腕间的轻颤。她太清楚后宫的波诡云谲,李贵妃经营多年,根基深植如老树盘根,即便被打入冷宫,也绝不会坐以待毙。而废太子虽被囚东宫,却始终叫嚣着握有后手,这后宫与东宫之间,定然藏着一条隐秘的联络线,那线一旦绷紧,便是引爆朝野动乱的导火索。
“我去趟后宫。”苏瑶忽然起身,取下墙上挂着的素色披风裹在身上,披风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缕淡苦的药香,“那宫女能持太后令牌出入府中,必然在后宫有依仗。我必须亲自去查,否则萧瑾的毒只会愈发凶险,我们始终被动挨打。”
慕容珏立刻伸手拉住她,指尖力道不自觉加重,语气里满是担忧:“夜已深,后宫龙蛇混杂,你孤身前往太过危险。我陪你去,府中布防交给副手便可。”
“不行。”苏瑶轻轻抽回手,抬手用指腹抚平他眉间的褶皱,眼神澄澈而坚定,像寒夜里刺破黑暗的星光,“萧瑾这里离不开人,府中布防更是重中之重——三日后废太子的同党便要突袭,你若离开,府中一旦出事,我们便满盘皆输。我带着暗卫同去,不会有事。”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沉毅,“我是医者,更是苏家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小姑娘。后宫的风浪,我担得起。”
慕容珏望着她眼底不容置喙的决绝,知晓她心意已决,便不再阻拦。他解下腰间的暖玉玉佩递给她,玉佩边缘被他常年摩挲得光滑温润,还带着掌心未散的暖意:“这是镇北侯府的信物,宫中侍卫见此玉佩,便知是自己人,会暗中相助。若遇危险,即刻捏碎玉佩,我便是拼尽兵力,也会立刻赶来。”苏瑶接过玉佩攥在掌心,暖意顺着掌心蔓延至心底,她用力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书房,身影转瞬融入浓重夜色。
夜色愈深,宫道上寂静得只剩巡夜侍卫的脚步声,整齐的步伐踏碎夜的静谧,裹着几分肃杀之气。苏瑶身着披风,头戴帷帽,轻纱掩去面容,混在暗卫之中,足尖点过青石板时轻得似落羽,悄然穿梭在宫墙之间。她借着宫墙阴影巧妙避开巡逻队伍,目光最终锁定前方灯火通明的长寿宫——那宫女持有太后令牌,无论真假,长寿宫都是唯一的突破口。
长寿宫外侍卫林立,比往日多了近两倍,灯火将宫墙照得亮如白昼,与宫中其他地方的沉寂形成诡异对比。苏瑶示意暗卫在外蛰伏待命,自己则绕到宫墙后侧,足尖点过墙根青石,借着阴影的掩护轻捷翻身跃入,落地时只带起一缕腊梅暗香。院内种着大片腊梅,正值盛花期,暗香浮动缠绕鼻尖,却掩不住空气中一丝极淡的腥甜——那气息与牵机引的阴寒相似,又多了几分催毒花特有的甜腻,像毒蛇吐信时沾着的毒液,黏腻又危险。
苏瑶心头一凛,放轻脚步沿着廊下阴影前行,衣袂与廊柱轻擦,只发出细如蚊蚋的声响。正厅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女子低语声,她俯身贴在窗棂上,透过窗纸缝隙望去,只见太后端坐主位,面色凝重如铁,而站在她面前的,竟是本该被囚在冷宫中的李贵妃!
李贵妃身着一袭素色宫装,发髻散乱,几缕湿发贴在颊边,却依旧难掩眼底的阴鸷,手中紧攥着一个锦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正对着太后低声蛊惑,语气急切又诡异,裹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太后,只要您肯出手相助,待太子复位,我必尊您为太皇太后,保您后半辈子荣华富贵,无人敢动。萧瑾中了牵机引,本就活不过半个月,只要我们再添一把火,三皇子府必乱,到时候里应外合,定能一举成功……”
“放肆!”太后猛地拍案而起,案上茶盏被震得叮当轻颤,语气严厉如刀劈:“李贵妃,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废太子谋逆作乱,已是阶下囚,你竟敢还想帮他翻盘!哀家若助你,便是自寻死路,沦为千古罪人!”
“自寻死路?”李贵妃冷笑一声,笑声撞在殿柱上,碎成一片尖利的嘲讽,眼底翻涌着近乎癫狂的光,“太后,您倒天真!您以为萧瑾登基后,会容得下您吗?当年您偏袒废太子,处处打压他,这些旧账他记了这么多年,怎会轻易放过您?如今萧瑾中毒,正是您唯一的机会!唯有废太子复位,您才能安享晚年。更何况——”她抬手打开锦盒,一枚泛着冷光的虎符碎片静静躺在盒中,“这是二皇叔当年留下的虎符碎片,只要集齐碎片,便能调动他藏在京外的残余兵力。太后,这般筹码,您就真的不动心吗?”
太后的目光死死锁在虎符碎片上,神色变幻不定,眼底既有对兵权的忌惮,又有难以掩饰的动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显然是动了心。苏瑶心头一沉,万万没想到二皇叔竟还留下这样的后手,更没想到李贵妃能从冷宫中脱身,还与太后勾连在一起。她正欲再听下去,忽觉身后一阵劲风袭来,下意识侧身闪避,一枚银针擦着她的肩角飞过,“笃”地钉在窗棂上,针尖泛着幽蓝光泽,显然喂了剧毒。
“谁在外面?”李贵妃立刻警觉,猛地转身望向窗外,眼底杀意毕露如淬毒的刀。苏瑶知道行踪暴露,不再隐藏,抬手推开窗户,纵身跃入厅中,帷帽轻纱飘落,露出一张冷艳却覆着寒霜的脸,语气冰寒刺骨:“李贵妃,你私离冷宫,勾结太后,意图谋害太子,罪加一等,还不束手就擒!”
李贵妃见是苏瑶,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与杀意,厉声喝道:“是你这个贱人!屡次坏我好事!今日便让你死在这里,陪萧瑾一起下地狱!”她说着抬手一挥,藏在门外的几名死士立刻冲了进来,手持利刃,刀光映着灯火晃出刺眼的光,朝着苏瑶猛扑而去。
苏瑶早有防备,身形旋即侧移,避开死士劈来的利刃,腕间轻抖如流云,数枚银针如寒星掠出,精准刺入死士周身大穴。死士们惨叫一声,纷纷倒地,身体抽搐片刻便没了气息,眼中残留着极致的惊恐。太后吓得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着瘫坐在椅子上,手指着苏瑶,声音抖得不成调子:“你……你要干什么?哀家是太后,你敢对哀家动手?”
“太后勾结叛党,意图谋逆,早已不配居太后之位。”苏瑶缓步走到李贵妃面前,目光如刀,紧紧锁住她,“你如何从冷宫脱身?后宫中还有多少同党?萧瑾汤药里的催毒花汁液,是谁给你的?”
李贵妃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与疯狂,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我凭什么告诉你?苏瑶,你以为你赢了吗?废太子的后手远不止这些,三日后,整个宫城都会陷入大乱,你和萧瑾、慕容珏,都将死无葬身之地!”她说着突然抬手,将锦盒中的虎符碎片猛地塞进嘴里,竟要吞下去销毁证据。
“住手!”苏瑶眼疾手快,腕间再挥,一枚银针精准刺入李贵妃的下颌穴位。李贵妃吃痛,嘴巴被迫张开,虎符碎片从她口中滑落,“当啷”一声掉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苏瑶弯腰捡起碎片,入手冰凉刺骨,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正是二皇叔当年执掌兵权时的虎符样式,纹路间还残留着淡淡的铜锈气息,裹着陈年的阴谋味。
就在这时,宫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与脚步声交织成网,慕容珏带着一队侍卫冲了进来,显然是捏碎玉佩的信号惊动了他。他目光扫过厅中狼藉景象,快步走到苏瑶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肩,上下打量着她,语气里满是焦灼的关切:“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苏瑶摇了摇头,将虎符碎片递给他,语气凝重,“李贵妃私离冷宫,与太后勾结,意图借助二皇叔的残余兵力,配合废太子发动宫变。这是虎符碎片,她还亲口承认,在萧瑾的汤药里加了催毒花汁液,加速牵机引的毒性。”
慕容珏接过碎片,眼中杀意毕露,周身气压骤降,看向李贵妃和太后的目光冷得能冻裂骨头:“将二人拿下,严加看管,打入天牢!派人彻底搜查长寿宫,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所有同党与证据,一个都不许漏!”
侍卫们立刻上前,反手将李贵妃与太后制服。李贵妃拼命挣扎,嘶吼声震得厅中梁柱轻颤:“慕容珏,你放开我!废太子一定会救我的!你们这些逆臣贼子,都不会有好下场!”太后则瘫软在地,泪水混着妆容滑落,糊得满脸狼狈,连连求饶:“哀家是被胁迫的!是李贵妃逼我的!求侯爷饶了哀家,哀家再也不敢了!”
苏瑶看着太后狼狈求饶的模样,心中没有半分同情。当年苏家被灭门,太后明知其中有冤,却为了自保冷眼旁观,甚至暗中协助二皇叔打压苏家旧部,任由苏家蒙冤多年。今日她落得这般境地,皆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半分。
搜查长寿宫的侍卫很快回来禀报,神色凝重得像蒙了一层霜:“侯爷,医女,在太后的暗格里搜出大量密信,皆是与废太子、李贵妃往来的谋逆信件,还有几包催毒花干花,另外……还搜出一枚完整的虎符,想来是太后早已集齐了碎片,一直藏着等待时机。此外,还抓获了十余名李贵妃的残余势力,都是后宫的宫女与太监。”
“将这些人全部押下去,严加审问,务必查清后宫中还有多少隐藏的同党,以及废太子的全部计划。”慕容珏沉声下令,随即看向苏瑶,语气瞬间柔和了几分,“我们先回三皇子府,萧瑾那边还离不开你。”
二人快步走出长寿宫,夜色依旧浓重如墨,宫道上已是人影攒动,侍卫们正忙着清查后宫,抓捕余党,甲胄碰撞声、呵斥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宫城的静谧。苏瑶望着头顶残缺的残月,心头沉甸甸的——她从未想过后宫的水竟这么深,太后的背叛、李贵妃的顽抗、废太子暗藏的后手,这场危机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凶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回到三皇子府,萧瑾的状况依旧不容乐观,颈侧的青紫色纹路又深了几分,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面色白得像蒙了一层薄纸,连唇上的青灰都愈发浓重。苏瑶立刻投入诊治,取出特制的压制解药,用银针将药液缓缓导入萧瑾体内,指尖每一次起落都小心翼翼,生怕出半分差错,拼尽全力想要压住催毒花的烈性。慕容珏则守在一旁,手中捏着从长寿宫搜出的密信,逐字逐句翻阅,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翻涌着寒意。
“秦风来报,从李贵妃贴身宫女的口中审出了眉目。”慕容珏放下密信,语气沉冷,“废太子与后宫的联络线,是通过东宫与冷宫之间的一条密道。这条密道是当年二皇叔为谋逆特意修建的,连通东宫、冷宫与京郊,极为隐秘,李贵妃便是通过这条密道从冷宫脱身,来与太后见面的。”
“密道?”苏瑶心头一凛,手中的银针顿了顿,“这么说来,废太子很可能通过这条密道与宫外同党联络,甚至在三日后突袭时,从密道脱身,与外界势力里应外合,直取皇宫?”
“可能性极大。”慕容珏点头,眼底满是寒意,“我已派人连夜探查密道位置,务必在三日前将密道封锁,断绝他的退路。另外,从这些密信来看,废太子的同党不仅有江湖邪医和二皇叔的残余势力,还有部分朝中大臣,都是当年依附二皇叔的旧部,或是被废太子拿捏把柄之人,这场宫变,远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复杂。”
苏瑶停下手中的动作,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担忧:“朝中大臣?竟敢公然依附废太子,图谋不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