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
李承乾老老实实地点头，没有像以前那样逞强。
“腿都快断了。而且这泥……真臭。”
但他很快又补了一句，眼神往长安的方向飘了一下。
“但是我想着，要是阿娘在这儿，肯定比我还能扛。”
“她当年在娘子关的时候，条件肯定比这还差。我是她儿子，不能给她丢人。”
提到“阿娘”这两个字，原本肃杀的气氛仿佛瞬间被注入了一股暖流。
李世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个笑容虽然带着疲惫，却真切地达达眼底，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那是。你阿娘那是铁打的。咱们爷俩加起来都不够她一顿鞭子抽的。”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的袖口。
那里面的夹层里，藏着一个绣工极其歪斜、甚至有点丑的平安符。
那是临行前，杨兰妏塞给他的。
她说这符是她去弘福寺求的，虽然那针脚一看就是她自己缝的——除了她，没人能把鸳鸯绣成野鸭子。
“高明啊。”
李世民叹了口气，把水囊扔回给儿子，目光再次投向那滚滚黄河。
“你知道朕为什么要把你带出来吗？不是让你来吃苦的，是让你来看看，这就叫江山。”
“你阿娘她，对你寄予厚望。”
他指了指脚下的泥泞，指了指远处那些在洪水中挣扎的草屋，又指了指那些为了堵口子赤膊上阵的兵卒。
“江山不是龙椅上那层金漆，也不是两仪殿里的熏香。”
“江山是这黄泥汤子，是这些饿得面黄肌瘦的脸。”
“你以后是要坐那个位置的，你得记住这种味道。记住了，你才不会飘。”
李承乾沉默了一会儿，郑重地点了点头。 “儿臣记住了。”
他顿了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稍微干净点的帕子，递给李世民。
“阿耶，擦擦脸吧。要是让阿娘看见你这副花猫样，回去肯定又要嫌弃你丑了。”
李世民接过帕子，在那张老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嘴里嘟囔着： “她敢。”
“朕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大唐。再说了，朕就算变成了泥猴，那也是最英俊的泥猴。”
虽然嘴硬，但他还是仔细地把脸擦干净了，甚至还理了理那乱糟糟的胡子。
毕竟，哪怕隔着几百里，他也习惯性地要在老婆面前保持形象。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堤坝上亮起了火把。
星星点点的火光连成一条长龙，在黑暗中与那咆哮的河水对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