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光昏黄摇曳，把墙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把“五千块”这个数字照得愈发沉重。
在九几年的小县城，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五千块够买半间小平房，够供他念完整个大学，如今却成了压在这个家头上的大山。
“爸，你先歇着，我出去想想办法。”
江林把药油放在炕边，顺手抓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他知道在家里耗着没用，父亲除了唉声叹气，再拿不出半点办法，只能靠自己。
夜里的风带着秋凉，吹得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哗哗响。
江林沿着土路慢慢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借钱”两个字。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大德小德兄弟，可脚步刚要往他们家拐，又硬生生停住了。
他跟这兄弟俩是光着屁股长大的，知道他们家的难处。
大德小德父母在外地打工，从小跟着爷爷过活，家里连台黑白电视都没有，去年小德生病住院，还是几家凑钱才治好的，哪有余钱借给他？
他又想起远在邻县的姑姑，可姑姑嫁过去后，姑父常年卧病，家里全靠姑姑卖菜维持，上次去做客，姑姑连块肉都舍不得买，五千块对他们来说，跟天文数字没两样。
江林越想越愁，双手插进裤兜，指尖触到了口袋里半块硬邦邦的糖。
那是昨天沈振南给他的，说是他爸从广州带回来的奶糖。
沈振南的名字一冒出来，江林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
沈振南家是县城里少有的“万元户”，他爸开了家五金店，生意红火，五千块对沈家来说或许不算难事。
可江林想起上个月的事，沈振南拉着他和石磊去河里摸鱼，他不小心踩空掉进深水区。
是沈振南跳下去把他救上来的，事后沈振南他爸还骂了沈振南一顿，说“少跟穷人家孩子瞎混，免得惹麻烦”。
“人家能愿意借吗？”
江林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心里犯嘀咕。
他又想到石磊，石磊家条件比沈家差些，但石磊他爸在供销社上班，手里还算宽裕，而且石磊性子直，俩人从小就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可一想到要张口借这么大一笔钱，江林的脸就发烫，长这么大，他从没跟人借过这么多钱，更何况是跟发小。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沈振南家楼下，二楼的灯还亮着，隐约能听见收音机里放的戏曲声。
江林在楼下站了半天，手抬了又抬，还是没敢去敲那扇红漆大门。
他怕看到沈振南他爸那种轻视的眼神，更怕被拒绝后，连发小都做不成。
就在他转身要走时，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江林？这么晚了你在这儿干嘛？”
江林回头，看见石磊骑着自行车过来，车筐里还放着个搪瓷盆。
“我……我没事，就是出来走走。”江林别过脸，不敢看石磊的眼睛。
石磊把车停在他身边，看出他神色不对，皱着眉问：
“是不是家里出事儿了？白天我还看见你爸跟刘瘸子那帮人在街口吵，是不是他们找你家麻烦了？”
江林心里一酸，再也忍不住，把家里的事跟石磊说了。
石磊听完，攥着车把的手紧了紧，骂了句：“刘瘸子真不是东西。”
又拍了拍江林的肩膀：“你别愁，我回家跟我爸说说，就算我家拿不出全部，我再跟振南想想办法，咱们仨是发小，总不能看着你家过不去这个坎。”
江林看着石磊真诚的眼神，眼眶突然热了。
夜风吹过，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可江林心里却踏实了些。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小早已成了他能依靠的人，五千块的难关再难，有这两个兄弟在，或许也能闯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