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原的夜,静得吓人。
不是那种安宁的寂静,是暴风雨前的死寂。连虫鸣都没有,风里带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还有远处隐隐飘来的马粪味——那是燕王联军的营地方向。
卫铮走出中军大帐,手里提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她沿着新构筑的防线,一步一步地走。
拒马摆得够不够密?壕沟挖得够不够深?箭楼的位置能不能覆盖侧翼?火炮阵地隐蔽好了没有?
每到一个关键位置,她都会停下,叫来负责的军官,再确认一遍细节。
“王翠,东面第三段壕沟,再加三道绊马索,要铁的。”
“黑虎,你的刀斧手队,埋伏在第二道土墙后面,听到三声鼓响再冲。”
“老猫,斥候放出去多远?十里?不够,放到十五里。我要知道他们天亮前会不会动。”
她的声音不高,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楚。被点到名的军官肃立应命,没人敢有半点马虎。
仗打到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卫元帅——现在是凤鸣军的元帅了——平时话不多,可眼里不揉沙子。备战时你有一点疏漏,战场上就可能死一片人。
走完一圈防线,回到自己帐中时,已是后半夜。
卫铮没点灯,摸黑走到行军床边坐下。黑暗中,她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块是爹的腰牌。铁片冰凉,边缘被摩挲得光滑,正面“斥候队正卫长风”几个字,背面多了十几道浅浅的刻痕——那是她每次犯下错误,或者经历重大战斗后,自己刻上去的。黑风岭那次一道,云州沸油那次一道,后来大大小小的仗,都有记录。
另一块是磨刀石,独眼张给的那块。已经磨得中间凹陷下去,像个月牙。
她把两样东西握在手里,闭上眼睛。
爹,张伯。
明天这一仗,可能是最后一仗了。
赢了,李昭华就能坐稳江山,凤鸣朝就能立住。输了……一切灰飞烟灭。
她不怕死。
从边军到娘子军,死里逃生的次数数不清。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身后不只是初阳谷那几百号人,是几万凤鸣军将士,是刚刚有点模样的新朝,是无数像当年惊鸿队姐妹那样、终于看到点盼头的普通人。
她输不起。
帐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元帅。”是王翠的声音。
“进来。”
王翠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小木盒。她现在是凤鸣军的副将之一,管着左翼步兵,肩上的担子不比卫铮轻多少。
“都发下去了。”王翠把木盒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声音有些低沉。
卫铮点点头,没说话。
木盒里是些小东西。磨得特别锋利的箭头,用特殊手法编成的布条,还有几枚刻着“卫”字的铜钱——那是凤鸣军成立后铸造的第一批军饷,不多,每个老兵分了几个做念想。
这些东西,卫铮让王翠分给了最早跟着她从初阳谷出来的那几个姐妹:王翠自己,刘三娘,伤愈后留在后方的二丫,还有几个已经当了校尉、都尉的老兵。
没说什么话。
但彼此都懂。
万一明天回不来了,这些东西,算是个交代。告诉后来的人,她们是谁,为什么死在这儿。
王翠站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元帅,我有点怕。”
卫铮抬起头。
王翠咬着嘴唇,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微光:“不是怕死……是怕咱们输了,怕对不起那些死了的姐妹,怕……咱们这条路,走不到头。”
卫铮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王翠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也怕。”她说,声音很轻,“可怕没用。咱们走到今天,不是靠不怕死,是靠知道为什么死。”
她顿了顿,看向帐外沉沉的夜色。
“明天,握紧你的刀。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咱们身后那些人,以后不用再提心吊胆地活。”
王翠重重点头,转身出去了。
卫铮重新坐下,把腰牌和磨刀石贴身收好,然后和衣躺下。
睡是睡不着了,但她得养神。
天刚蒙蒙亮,战鼓就响了。
不是凤鸣军这边的鼓,是燕王联军那边的。咚!咚!咚!沉闷,厚重,像敲在人心口上。
卫铮走出大帐,身上玄甲已经穿好,左臂那副欧冶明特制的护甲扣得严实,右手按着腰间的刀柄。
她登上中军前方的了望台。
远处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军队像潮水一样涌来。
最前面的是重骑兵——铁浮屠。人马俱披重甲,只露出眼睛,手里的长矛像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马蹄踏地的声音汇聚在一起,轰隆隆的,震得地面都在抖。
卫铮身后,了望台上的几个年轻参谋脸色发白,有人手在抖。
她也怕。
那一瞬间,面对如此庞大、如此恐怖的战争机器,人类本能对死亡的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心脏跳得飞快,呼吸有些困难,握着刀柄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可她没动。
她看见身边那些年轻士兵苍白的脸,看见王翠在左翼阵地上挺直的背影,听见自己嘶哑却清晰的下令声:
“火炮准备!”
“弓弩手上弦!”
“长枪队,稳住!”
恐惧被更强大的东西压下去了——是责任。是这几万将士的命,是身后那个还没站稳的新朝,是李昭华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是初阳谷第一缕炊烟升起时,那些妇人脸上终于露出的笑容。
不能退。
一步都不能退。
铁浮屠冲到一里外时,凤鸣军的火炮响了。
轰!轰!轰!
黑火药推动的铁弹呼啸着砸进骑兵阵中,人仰马翻,血肉横飞。可铁浮屠太多了,阵型也太厚,炮火只能撕开一些小口子,挡不住洪流。
五百步,弓弩齐射。
箭雨遮天蔽日,落在铁甲上叮当作响,大部分被弹开,只有少数从甲胄缝隙钻进去,带起一蓬蓬血花。
三百步。
卫铮拔出刀,嘶声大吼:
“长枪队——顶住!”
最前排的长枪兵半跪在地,三丈长的拒马枪斜指前方,枪尾死死抵住地面。第二排、第三排的长枪从缝隙中伸出,形成一片死亡的荆棘。
轰!!!
铁浮屠撞了上来。
像钢铁的洪流撞上岩石的堤坝。
最前排的长枪瞬间折断,持枪的士兵被巨大的冲击力撞飞出去,骨断筋折。战马的嘶鸣,人的惨叫,金属的撞击声,混成一团地狱的乐章。
但长枪阵没散。
后面的士兵咬着牙顶上去,折断的长枪来不及换,就抽出腰刀,扑向落马的骑兵。
卫铮已经不在了望台上了。
她带着亲卫队,冲到了战线最吃紧的地方。
玄甲被血染红,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左臂的旧伤在激烈的格挡中崩裂,血渗出来,染红了护甲下的绷带。可她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本能。
独眼张教的杀人技,千锤百炼出来的肌肉记忆。刀怎么出最快,怎么格挡最省力,怎么在乱军中分辨敌我,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杀伤。
她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冰冷,高效。
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有人被长矛捅穿,有人被马蹄践踏。她来不及悲伤,甚至来不及多看他们一眼。她只能不断地挥刀,格挡,前进,后退,再前进。
虎牢原变成了绞肉机。
每一寸土地都在流血,每一刻都有人死去。凤鸣军的,燕王联军的,尸体层层叠叠,渐渐垒成了矮墙,垒成了小山。
卫铮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
刀卷刃了,换一把。又卷刃了,再换。左臂的护甲被砍得坑坑洼洼,右手的虎口震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流,滑得几乎握不住。
可她不能停。
她是元帅,是主心骨。她站在哪里,哪里的防线就还能撑一会儿。
太阳爬到头顶,又渐渐西斜。
战斗已经持续了四个时辰。
凤鸣军的防线被压缩了三次,又夺回来两次。双方都杀红了眼,阵型早就乱了,变成无数个小战团在互相撕咬。
卫铮身边只剩七八个人了。
她喘着粗气,背靠着一辆被砸烂的炮车,左臂疼得麻木,右臂几乎抬不起来。视线有些模糊,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
远处,燕王的中军大旗还在。那是“慕容”二字,绣在黑色的旗帜上,在风中猎猎作响。
只要砍倒那面旗……
这个念头像一点火星,在几乎枯竭的身体里燃起来。
她猛地站直,嘶声吼道:“还能动的!跟我来!”
七八个人,跟着她,像一把残破的刀,朝着燕王中军的方向,狠狠刺了过去。
一路冲杀。
挡路的敌人,砍倒。飞来的箭矢,躲开。脚下的尸体,踩过去。
距离越来越近。
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她已经能看见旗下那个穿着金色盔甲的身影——燕王慕容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