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地上那支还在滚动的手电筒，以及她自己胸腔里那如同擂鼓般狂跳的心音，在无声地证明着刚才那一瞬间的真实性。她颤抖着手，拿起床边的护理记录本，用发软的手指写下：“患者瞳孔对光反射存在…检查过程中疑似出现短暂视觉异常（或为设备金属反光所致？），需加强后续观察。” 但内心深处那股难以驱散的寒意，却久久无法散去。
齿轮要塞中层区，光鲜亮丽的外壳之下，如同机械巨兽体表一块顽固的脓疮，盘踞着名为“油渍区”的阴暗角落。这并非任何官方地图上的标注，却是生活于此的人们口耳相传、精准刻画出其污秽本质的称谓——它是蒸汽朋克文明辉煌背后的排泄管道，是机油、汗水、绝望与阴暗欲望交汇沉淀的泥沼。
凌夜的身影如同融化在阴影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穿行在狭窄、污秽、迷宫般的巷道里。头顶，是层层叠叠、虬结盘绕如同史前巨蟒肠道的生锈管道，粗壮得需数人合抱，表面凝结着经年累月积累下的、混合了油污、尘埃和不明化学残留的厚重黑色粘痂。这些管道并非沉默的死物，它们无时无刻不在低沉地“呼吸”着，渗出冰冷的冷凝液，如同巨兽永不愈合的伤口在持续滴落浑浊的脓血。浑浊的液滴带着刺鼻的机油与金属锈蚀的混合气味，不断从高空坠落，“啪嗒…啪嗒…”地砸在下方早已汇聚成滩的、反射着巷道深处昏暗霓虹灯光的粘稠水洼里，溅起细小而污秽的涟漪。
空气是近乎凝固的毒雾。劣质机油那滑腻的腥气是永恒不变的基调，如同无形的、粘稠的油膜，顽固地糊在人的口鼻之上，挥之不去。劣质酒精辛辣刺鼻的挥发味、廉价烟草燃烧后留下的呛人焦糊味、以及不知从哪个角落缝隙里飘散出的腐烂食物与化学药剂残留混合发酵后产生的酸腐气息，顽固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独属于油渍区的“特调香水”。在这浓烈的气味帷幕之下，一丝若有若无、却更加令人心悸的、如同新鲜铁锈般的血腥味，如同一条狡猾而致命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游弋穿梭。
“齿轮与齿轮”——一块歪歪扭扭、油漆剥落大半、线路接触不良导致霓虹灯管忽明忽灭的破烂招牌，在弥漫的油污蒸汽中艰难地标示着凌夜此行的目的地。这是一家破旧得几乎失去存在意义的零件回收站兼黑市作坊。门口胡乱堆叠着早已锈蚀得无法辨认原貌的金属疙瘩和报废零件，散发着被彻底遗弃的绝望气息。
凌夜灵巧地避开门口一滩泛着令人不适的五彩油光的积水，推开了那扇被厚重油污浸透得完全看不出原色、触手滑腻冰冷的木门。腐朽的门轴立刻发出垂死挣扎般的刺耳呻吟。门内，是一条仅容一人侧身勉强通过的、两侧堆满了废弃齿轮、断裂轴承和各种疑似机械造物或生物扭曲骸骨的狭窄过道。腐烂的皮革、生锈的金属和某种可疑的、带着腥甜气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几乎令人窒息。每一步都必须极其小心，避免踩到那些沾满粘滑液体的、难以分辨原本形态的玩意儿。
穿过这条如同巨兽腐败食道般的污秽通道，尽头便是赫密斯的“实验室”——一个将“混乱”与“危险”具象化到极致的疯狂所在。
混乱的炼金圣域：机械坟场中的疯狂
踏入实验室的瞬间，所有感官都遭到了更强烈的、近乎暴力的冲击。与其说这里是实验室，不如说是一个被疯狂炼金术士占据的、正处于缓慢而持续爆炸过程中的机械坟场。
房间中央，一个由巨大废弃蒸汽锅炉粗暴改造而成的巨型反应釜，如同盘踞的钢铁巨兽，散发着沉重而危险的压迫感。粗壮的、布满锈迹和可疑化学污渍的铜管、缠绕着绝缘胶带却依旧裸露着电线的蒸汽管道、以及数个不断闪烁着危险红光的压力阀门，如同怪物的扭曲血管和神经束，从反应釜主体虬结延伸出来，杂乱无章地连接着周围十几个大小不一、形态各异、布满划痕和灼烧痕迹的玻璃器皿与金属容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