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城西筒子楼狭窄的出租屋内，只有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亮着，勉强驱散角落的黑暗。墙壁斑驳，角落堆放着杂物，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潮湿的气息。小小的空间被一张旧床和一张折叠桌挤得满满当当。
吴念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来，膝盖和手肘的擦伤在冷水和忙碌下早已麻木，胃里更是沉甸甸地翻搅着，残留着粥店那场闹剧带来的饱胀与恶心感。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怕吵醒母亲。
然而，母亲徐慧兰并没有睡。她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坐在床沿，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瘦削单薄的侧影。听到开门声，她立刻抬起头，昏黄灯光下，吴念清晰地看到她红肿的眼眶和脸上未干的泪痕。
“念念……” 徐慧兰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又无力地坐了回去，“你回来了？膝盖还疼吗？胃……胃难受不难受？都怪妈……都怪妈没本事……” 自责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听表妹（表姨）含糊地说了店里的事，心像被刀绞一样疼。
吴念心头一酸，所有的委屈和疲惫在看到母亲眼泪的瞬间，仿佛都找到了宣泄口，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快步走到床边，蹲下身，像小时候那样，把脸轻轻贴在母亲冰凉粗糙的手背上。
“妈，不怪你，一点都不怪你。”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努力放得轻柔，“你看，我没事，就是不小心摔了一下，蹭破点皮，早就不疼了。那粥……其实挺好吃的，我正好饿了，就当加餐了。” 她甚至试图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尽管胃里的不适让这个笑容有些勉强。
徐慧兰抚摸着女儿汗湿的额发和冰凉的脸颊，眼泪掉得更凶了：“傻孩子，妈都知道了……是妈拖累了你，让你受这么大委屈……都怪妈这身子不争气……”
“妈！” 吴念打断她，抬起头，眼神异常明亮，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定，“不许你这么说！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你把我养大，教我认字，再难也没让我辍学……你是我最厉害的妈妈！” 她握住母亲的手，用力捏了捏，“再等等，等我毕业，找到好工作，赚好多好多钱！第一件事就是带你去最好的医院，把你的病彻底治好！到时候啊……”
吴念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俏皮的憧憬，试图驱散屋内的阴霾：“等你病好了，身体棒棒的，就不用再操劳了。我天天给你买好吃的，你就去楼下小广场，跟那些阿姨们跳跳舞，扭扭秧歌，多好！说不定啊，” 她促狭地眨眨眼，“还能勾搭个帅老头回来，给我当爸爸呢！”
徐慧兰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大逆不道”逗得一愣，随即破涕为笑，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她嗔怪地轻轻拍了一下吴念的手背：“你这丫头！胡说八道什么呢！妈都多大年纪了，还勾搭……再说了，” 她无奈地摇摇头，眼中带着温暖的笑意，“妈跟你一样，天生没长那根艺术筋儿，唱歌都找不着调，跳舞？那不得把人家广场地砖给蹦裂了？”
“哈哈！” 吴念也笑了，依恋地把头靠在母亲腿上，“真的假的？妈你唱歌也跑调？我不信！”
“怎么不信！” 徐慧兰来了点精神，回忆着，脸上露出温柔而怀念的神情，“你忘了？你小时候，大概……四五岁吧？在乡下老家那个小学的元旦晚会上，你非要上台唱那首《小星星》。结果一开口，‘一闪一闪亮晶晶’，调子就跑到姥姥家去了！台下的小孩儿都笑疯了，你当时小脸憋得通红，站在台上不知所措，最后哇的一声就哭了，哭得那叫一个惨哟……还是你林远哥哥跑上去把你抱下来的……” 她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小小软软、又倔强又爱哭的小女儿。
吴念听着母亲讲述自己儿时的糗事，脸微微发烫，心里却涌动着暖流。那些在贫瘠土壤里艰难开出的、带着苦涩却又无比珍贵的记忆，此刻成了母女俩抵御现实寒冷的唯一慰藉。她靠在母亲腿上，感受着母亲轻柔抚摸她头发的手，听着母亲温和的声音，胃里的翻腾和身体的疲惫仿佛都渐渐远去。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慢慢松懈下来，眼皮越来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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