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凌菲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甚至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出现了幻听。销毁?全部销毁?最高权限登记后立刻销毁?那里面是她几个月的心血,是揭开跨越二十年血案的关键证据,是七条枉死冤魂可能得以昭雪的希望!
“张组……您……您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不解而有些变调,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那是重要证据!是破案的关键!为什么要销毁?”
张震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又一次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院子里开始忙碌穿梭的警车和人员。他的背影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挺拔,却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良久,就在凌菲几乎要控制不住再次质问时,他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看不到底。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砸在凌菲的心上:
“凌菲,你很有冲劲儿,是块干刑警的料。”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接下来的话,却让凌菲如坠冰窟。
“但是,有些案子,不是你想查就能查的。”
“别忘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气音,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穿透力,“当年负责那些悬案的警察,现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扫过凌菲瞬间苍白的脸,最终完成了这个句子:
“……都是局里的高层。”
“差距已然拉开,”他最后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做好你分内的事,不要再碰这个案子。”
凌菲呆呆地站在那里,浑身冰凉。办公室里空调的温度打得很足,她却感觉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进了冰窖。耳边嗡嗡作响,只有张震那几句话在反复回荡。
高层……当年负责那些案子的警察……现在都是局里的高层……
差距……已然拉开……
她看着张震转过身,重新面向窗户,那背影仿佛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她所有的热血,所有的雄心,所有以为触手可及的真相与正义,在这一刻,被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砸得粉碎。
那刚刚拉开的,关于罪恶与惩罚的序幕,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合拢。
不,不是合拢。
是坠入了更深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雨水冲刷着河岸边的泥泞,也冲刷出一具年轻女尸苍白的轮廓。新调来的警花凌菲蹲在尸体旁,手套沾染了泥水,她的目光却锐利如刀,牢牢锁定在死者右手腕内侧——那里,一个歪斜的、用锐器刻下的数字“7”,在勘查灯下无所遁形。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第三起了。加上之前的“5”和“6”,这绝非巧合。一股混合着沉重与隐秘兴奋的情绪在胸腔涌动。若能破获这起连环命案,她在六组、在整个市局,都将彻底站稳脚跟。
回到办公室,已是深夜。凌菲无视疲惫,将自己埋进档案和数据库的海洋。三个新案受害者社会关系毫无交集,如同三条平行线。突破口,或许在更早之前。她将搜索范围扩大到二十年,输入关键词:年轻女性,窒息死亡,手腕刻痕…
几条尘封的、标记为“悬案”的记录跳了出来。时间跨度在二十一到十九年前,共四起。勘验笔记措辞模糊,却都隐约提及手腕内侧有不明刻痕,记录分别为“1”、“2”、“3”、“4”。
凌菲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血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不是三起,是横跨二十年,至少七条人命的系列谋杀!一个沉寂二十年的恶魔,再次挥动了屠刀。她迅速整理所有资料,打印成册,证据链清晰得让她手指发颤。天刚蒙蒙亮,她便敲响了组长张震办公室的门。
张震,这位鬓角已染霜、眼神锐利如鹰的老刑警,正站在窗边。凌菲强压激动,将报告放在他桌上,语速飞快地阐述自己的发现,从编号序列到作案手法的雷同,目光灼灼,期待着肯定与即刻行动的指令。
张震拿起报告,看得异常缓慢。办公室内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凌菲最初的兴奋,在他长久的、异样的沉默中,一点点冷却,不安感悄然滋生。
他终于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她预想的震惊或赞许,只有一种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凝重。
“这些…是你一个人查到的?”他的声音低沉。
“是!张组,我认为必须立刻并案,重点复查二十年前的…”
张震抬手,打断了她的话。他按下内部电话:“小王,进来。”
年轻内勤应声而入。
“把这些,”张震将凌菲的报告、附件,甚至她放在桌上的证据u盘,一并推过去,“立刻销毁。全部。纸质碎掉,电子介质物理消磁。你亲自操作,录像备案。”
“是!”小王拿起东西,迅速离开。
门关上的轻响,如同惊雷炸在凌菲耳边。她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张震。
“为…为什么?那是关键证据!”她的声音因震惊而颤抖。
张震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苍白年轻的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凌菲,你很有冲劲。”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锥,砸进她心里,“但有些案子,不是你想查就能查的。”
他向前微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千钧之力:
“别忘了,当年负责那些悬案的警察,现在…”
“……都是局里的高层。”
他重新站直,望向窗外,背影如同一堵无法逾越的铁壁。
“差距已然拉开。做好你分内的事,不要再碰这个案子。”
凌菲怔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她却只觉得坠入了无边无际的、彻骨的黑暗。那刚刚被她亲手撕开一角的真相帷幕,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更严密、更绝望地合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