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鹏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水泥柱子和指示牌，忽然轻笑一声，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试探，打破了车内的沉默：“怎么，林大主任亲自当司机，不会是打算直接送我回大院吧？我可先声明，周女士可不一定会欢迎我这位‘不速之客’。”
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但“周女士”这个称呼，以及那刻意强调的“不速之客”，却清晰地划出了一道界限。周女士，韩绍功的妻子，他韩鹏名义上的母亲。这层关系，如同一个精巧而易碎的瓷器，需要小心维持，而内里的裂痕，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此刻提及，既是提醒林亦行，也是在提醒自己。
林亦行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他太了解韩鹏了，了解他笑容背后的棱角，也了解他那看似坚固的防御之下，隐藏着怎样的旧伤。
“想什么呢？”林亦行语气轻松地否定，“你现在可是东南战区的人了，宿舍早就给你安排好了。一个公寓，两室一厅，就在军区旁边，生活便利，安保到位。我现在就是送你去你的新窝。”
他顿了顿，通过后视镜瞥了韩鹏一眼，补充道，语气带着点戏谑：“放心，不送你回那个‘是非之地’。你们家那潭水，深得能养蛟龙，我这小身板可不敢瞎掺和。”
这话半真半假，既回答了韩鹏的问题，也巧妙地避开了“周女士”那个敏感话题，同时用一种调侃的方式，点明了韩家关系的复杂性。
韩鹏心里稍稍一松，至少不用第一时间去面对那个他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家。但林亦行话语里对韩家情况的熟悉和那点“不敢掺和”的撇清，又让他感到一丝微妙的涩意。十年过去，物是人非，连最亲近的发小，似乎也早已习惯了他们父子间的僵局。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车窗外。车子已经驶出车库，汇入了京州宽阔繁华的街道。午后阳光透过贴膜的车窗，变得柔和而温暖。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金光，绿树成荫，车水马龙，秩序井然。这一切，与他过去十年所面对的苍茫、酷烈、生死一线的边疆，仿佛是存在于两个截然不同的维度。
“怎么样？重回人间的感觉？”林亦行似乎察觉到他沉默下的心潮起伏，开口问道，语气不再戏谑，多了几分认真。
“人间？”韩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飘忽，“感觉像是从‘新手村’直接空降到了‘满级主城’，连npc的对话都听不懂了。”
他用了句网游梗，试图冲淡这过于沉重的氛围。
林亦行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可以啊老韩！西北那边信号塔没白建，还知道‘新手村’和‘主城’？我以为你那边只有军事内网和沙尘暴预警呢！”
“偶尔也需要一点精神食粮，对抗信息茧房。”韩鹏淡淡一笑。
笑过之后，车内气氛缓和了不少。林亦行一边开车，一边开始如数家珍地给韩鹏介绍起窗外的地标，哪条路新修的，哪个商圈起来了，哪里有好吃的馆子，语气熟稔，带着一种东道主的热情。
韩鹏静静地听着，目光却有些游离。林亦行的介绍，像是在他面前展开一幅过于鲜艳和陌生的画卷，他试图将眼前的景象与记忆中的京州重叠，却发现大部分都已对不上号。十年，足以让一座城市脱胎换骨，也足以让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
他看着林亦行专注开车的侧脸，忽然问道：“你呢？现在混得风生水起？林大主任，兼林大教授？”
他记得林亦行选择了学医，而且走得极好。只是具体到了什么程度，他并不清楚。西北的十年，他刻意屏蔽了太多来自故乡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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