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岩的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了这个小小制衣作坊最核心、也最敏感的所在。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老陈脸色发白，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几个女工更是低下头，假装忙碌，不敢与沈岩对视。陆铮抱着的手臂肌肉绷紧，眼神阴沉地盯着沈岩，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发。
所有的压力，都汇聚到了林晚身上。
然而，林晚却依旧平静。她迎着沈岩探究的目光，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清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沈记者说笑了。”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们乡下地方，哪有什么专门的师傅。这些样子，都是陈师傅根据平时看的年画、偶尔去县城百货大楼见的世面，再结合乡亲们实际的需要，自己琢磨着改的。左不过就是领口、袖口、腰身这里收收放放，图个穿着精神、干活利索罢了。”
她的话语朴实无华，将那些精心的设计轻描淡写地归结为“自己琢磨”、“改改放放”，完美地契合了这个时代对“朴素”和“实用”的追求，也巧妙地将“设计者”的身份推给了经验丰富的老裁缝陈师傅。
老陈先是一愣，随即接收到林晚递来的眼色，连忙顺着话头，带着些局促和“老实人”的憨厚，结结巴巴地补充道：“是……是啊，沈记者，我就是个老裁缝，做了一辈子衣服，就……就想着怎么让人穿着得劲，好看不敢说，就是……就是瞎琢磨。”
沈岩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看看一脸“憨厚”、紧张搓手的老陈，又看看神色坦然、言语得体的林晚，再扫过旁边那个虽然没说话、但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高大男子（陆铮），心里之前的几分笃定，不由得动摇了几分。
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这些别致的样子，真的只是一个有经验的老裁缝“琢磨”出来的？而这个叫林晚的姑娘，只是口齿伶俐些？
但他毕竟是省城来的记者，眼光毒辣。他再次仔细打量那些衣服，尤其是细节处的处理，那种超越了这个小镇审美的巧思，绝不是一个普通老裁缝能轻易“琢磨”出来的。他的目光最终又落回林晚身上。这个姑娘，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一个普通的农村姑娘。
不过，他此行的目的并非深挖什么“设计天才”，而是为了那个“地方特色手工业”的专题。既然对方不愿意多说，他也不好强求，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旁边那个眼神凶狠的男人一看就不好惹。
“原来如此。”沈岩笑了笑，从善如流地不再追问设计者的问题，转而将话题引向了他更感兴趣的方面，“陈师傅经验丰富，善于结合实际创新，这非常可贵！我们《新风尚》杂志，就是想发掘和报道这种扎根于群众、服务于群众的优秀手工艺。不知道我能不能给这些衣服拍几张照片？再简单采访一下陈师傅和林晚同志你们的生产过程？”
拍照？采访？
老陈的脸更白了，求助般地看向陆铮和林晚。
陆铮眉头紧锁，显然极其不愿。树大招风，他深谙此理。
林晚心中也在快速权衡。完全拒绝，可能引起对方更大的怀疑，甚至可能暗中调查，反而更麻烦。适度地配合，将报道内容控制在“手工艺”和“服务于群众”的正面范畴内，或许能化被动为主动，甚至……成为一个免费的宣传机会？
“沈记者，拍照和采访都可以。”林晚开口，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不过，我们这里只是个小作坊，靠手艺赚点辛苦钱，养家糊口。陈师傅年纪也大了，不喜欢太张扬。所以，报道的时候，还请您多担待，重点放在手艺和衣服本身就好，具体的……人和地方，希望能模糊处理。”
她的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可以报道东西，但别深挖人，也别暴露具体地点。
沈岩是何等聪明人，立刻明白了她的顾虑。他看了看这简陋的环境和显然不想惹麻烦的几人，理解地点了点头：“这个请放心，我们杂志有规定，会尊重采访对象的意愿，保护隐私。报道的重点肯定会放在手工艺和产品特色上。”
得到这个承诺，林晚看了陆铮一眼，见他虽然脸色依旧不好，但没再反对，便对沈岩点了点头：“那好，麻烦沈记者了。”
接下来的时间，沈岩展现出专业记者的一面。他并没有纠缠于敏感问题，而是认真地给挂着的成衣拍照，又拍摄了老陈裁剪、女工们缝纫和熨烫的场景。采访也主要围绕老陈的学艺经历、做衣服的心得以及作坊目前的生产情况展开。老陈在林晚眼神的鼓励下，渐渐放松下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磕磕绊绊地回答着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