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枪刺过来时,冷紫嫣没躲。枪尖抵住她喉咙,再往前一寸就能刺穿。握枪的手在抖,抖得枪杆上的红缨簌簌作响。
“大人。”叛将赵猛声音嘶哑,“当年您教我们忠君爱国……如今您自己却……”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眼眶通红,嘴唇咬出血。
冷紫嫣看着这张脸。赵猛,她一手提拔的副将,跟着她打过七场硬仗,背上三道疤都是替她挡的。
现在他枪尖对着她。她身后是五百亲卫,前方是赵猛麾下一万叛军。两军对垒,中间隔着一箭之地,风卷起黄沙,迷得人睁不开眼。
“赵猛。”冷紫嫣开口,“你娘身体还好吗?”
赵猛手一颤。“她眼睛不好,去年写信说快瞎了。”冷紫嫣继续说,“我让人送了辽东老参过去,应该收到了吧?”
“收、收到了……”赵猛声音发哽,“大人,您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冷紫嫣往前走一步。枪尖刺破皮肤,血珠渗出来。
她没停,又走一步。枪尖又进一分,血顺着脖子流下,染红衣领。
“当年在陇西,你替我挡那一刀,差点没命。”她声音很平静,“军医说救不活了,我守了你三天三夜。你醒来第一句话是‘大人,仗打赢了吗’。”
赵猛眼泪掉下来。“大人……求您别说了……”
“现在我问你。”冷紫嫣盯着他眼睛,“这场仗,你想打吗?”
赵猛手抖得更厉害。他身后,叛军阵列骚动。许多士兵低下头,不敢看这边。
这些人都是冷紫嫣旧部,跟着她从南打到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我们……”赵猛哽咽,“我们接到密令,说您勾结北境,要卖国……”
“谁下的令?”
“兵、兵部公文,盖着大印……”冷紫嫣笑了。
笑得凄凉。她突然抬手,抓住枪杆。赵猛想抽回,但她握得死紧,指甲掐进木头里。
“赵猛。”她说,“我要是真想卖国,当年在雁门关,何必死守三个月?何必让三千兄弟饿到吃树皮,战到最后一兵一卒?”
她猛地往前一拉。枪尖彻底刺入皮肉。
血喷出来,溅了赵猛满脸。“大人——!”赵猛松手,扑通跪倒。
冷紫嫣拔出长枪,扔在地上。伤口很深,血不断涌出,但她站得笔直。
她转身,面对那一万叛军。“各位。”她声音传遍旷野,“我知道你们为什么反。因为朝廷说我是叛徒,说我要引北境入关,说我会害死大周。”
风卷起沙尘,打在她脸上。“我不辩解。”她说,“我只问一句——这些年,我冷紫嫣可曾让兄弟们吃过一次败仗?可曾贪过一两军饷?可曾抛下过任何一个伤兵?”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然后有人扔了刀。
“哐当”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很快,地上堆满兵器。
士兵们跪倒,黑压压一片。“大人……我们信您!”
“我们跟错人了!”“求大人恕罪——!”
哭声响起,起初零星,很快连成一片。这些铁血汉子,刀架脖子上不皱眉,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
赵猛跪爬过来,抱住冷紫嫣的腿。“大人……杀了我吧……我不配活着……”
冷紫嫣低头看他。许久,她弯腰,扶他起来。
“不怪你。”她说,“朝廷要你反,你能怎样?抗旨?诛九族?”
她转身,走向自己阵营。每走一步,血就滴一路。走到一半时,异变陡生。
一直沉默的副将刘奎突然举弓。弓弦拉满,箭尖对准冷紫嫣后背。
“大人小心——!”赵猛嘶吼。箭已离弦。
冷紫嫣听见破空声,想躲,但脚像钉在地上。失血太多,头晕目眩。
就在箭尖即将射中她时,一道玄色身影从她阵营冲出。快如闪电。
那人徒手抓住箭杆,“咔嚓”折断。箭矢落地,他挡在冷紫嫣身前,摘下头盔。
全场死寂。沈璟竤。大周皇帝,此刻一身普通士兵装束,脸上抹了灰。但那双眼睛,谁也模仿不了。
刘奎瞪大眼:“你、你是谁……”沈璟竤没理他。
他转身,查看冷紫嫣伤口。血还在流,他扯下自己衣袖,按在伤口上。
“疼吗?”他问。“还行。”冷紫嫣说,“你怎么来了?”
“朕的女人在前线拼命,朕在宫里喝茶?”沈璟竤笑了,“像话吗?”
他扶着她坐下,这才看向刘奎。“刚才那箭,是你射的?”
刘奎腿软,但强撑着:“是、是又怎样!冷紫嫣勾结北境,人人得而诛之!”
“证据呢?”“兵部公文……”沈璟竤抬手。
身后亲卫递上一卷明黄圣旨。他展开,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兵部尚书王崇,私通北境,伪造军令,陷害忠良。着即革职查办,家产充公,夷三族。”
念完,他看向刘奎。“这份圣旨,今早刚发出。八百里加急,现在应该到京城了。”
刘奎脸色惨白。“不、不可能……王大人说,陛下您被冷紫嫣蛊惑……”
“蛊惑?”沈璟竤嗤笑,“朕清醒得很。清醒地看着你们这些跳梁小丑,怎么算计朕的皇后。”
他走到刘奎面前。“知道王崇为什么陷害冷紫嫣吗?”刘奎摇头。
“因为冷紫嫣查到他贪墨军饷,三年贪了八十万两。”沈璟竤声音很轻,“这些银子,够十万大军吃半年。而你们这些在前线拼命的,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他转身,面对所有士兵。“朕今天把话撂这儿。”
他提高音量,“从今往后,谁敢动冷紫嫣一根头发,朕诛他九族。谁敢诬陷她叛国,朕把他剁碎了喂狗。”
声音在旷野回荡。每个字都砸在地上,砸进每个人心里。
沈璟竤走回冷紫嫣身边,蹲下身。“还能走吗?”
“能。”
“那好。”他扶她站起来,看向赵猛,“你,带人清理战场。愿意归队的归队,不愿意的……发路费回家。”
赵猛叩首:“末将领命!”沈璟竤又看向那些跪着的叛军。
“你们。”他说,“每人领二十军棍,以儆效尤。打完,该干嘛干嘛。仗还没打完,北境还在那儿。”
士兵们齐声:“谢陛下不杀之恩——!”
沈璟竤没再说话。他扶着冷紫嫣,慢慢走回营地。身后跟着亲卫,前面跪着黑压压人群。夕阳西下,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
营地医帐里,军医手抖得厉害。冷紫嫣脖子上伤口很深,差一点就伤到动脉。纱布换了一块又一块,血还是止不住。
“滚开。”沈璟竤推开军医。
他亲自处理伤口。酒洗,上药,包扎。动作娴熟得像做过千百遍。
“你还会这个?”冷紫嫣问。“小时候在冷宫,受伤了没人管。”沈璟竤头也不抬,“自己不管,就等着烂死。”
包扎完,他扶她躺下。“睡会儿。”
“睡不着。”
“闭眼。”冷紫嫣闭上眼。但很快又睁开。“你什么时候来的?”
“三天前。”沈璟竤坐在榻边,“扮成运粮兵混进来的。你那几个亲卫认得朕,差点露馅。”
“朝廷怎么办?”
“有内阁撑着,死不了。”沈璟竤冷笑,“那群老东西,巴不得朕死在外头。正好,朕出来散散心。”冷紫嫣知道他在撒谎。
皇帝离京,天大的事。朝廷现在肯定炸锅了,不知道多少人想趁机夺权。
但她没戳破。帐外传来脚步声。
赵猛跪在帐外:“陛下,大人……刘奎抓到了。他趁乱想逃,被我们截住。”
沈璟竤起身。“带进来。”
刘奎被押进来,五花大绑,脸上有伤。他看见沈璟竤,腿一软跪下。
“陛下饶命……末将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沈璟竤问。“兵、兵部王尚书……”
沈璟竤弯腰,捏住他下巴。“王崇给了你多少钱?”
刘奎愣住。“不说?”沈璟竤松开手,“那朕猜猜。五万两?十万两?还是……一个侯爵之位?”
刘奎脸色惨白。“看来是侯爵。”沈璟竤笑了,“王崇挺大方啊。一个侯爵,换朕皇后一条命。”
他起身,走到帐边武器架前。抽出一把刀。
刀身雪亮,映出他冰冷眉眼。“刘奎。”他说,“朕给你个机会。说出所有同谋,朕留你全尸。”
刘奎浑身发抖。“我、我说……除了王尚书,还有户部李侍郎,礼部孙尚书……还、还有……”
他顿住,不敢说下去。“还有谁?”沈璟竤刀尖抵住他喉咙。
“还、还有……靖王爷……”帐内空气凝固。
靖王,沈璟竤的三叔,先帝最疼爱的弟弟。这些年一直安分守己,没想到……
沈璟竤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好,很好。”他收刀,“拖出去,砍了。人头送回京城,交给靖王——就说,这是朕送他的礼物。”
亲卫拖走刘奎。惨叫声很快停止,接着是重物落地声。
沈璟竤走回榻边,坐下。他看起来有些疲惫,揉着眉心。
“你早就知道?”冷紫嫣问。
“猜到了。”沈璟竤说,“只是没想到,他这么急。”
他躺下,枕着手臂。“三叔一直觉得,皇位该是他的。先帝临终前,确实留了份密诏,传位给他。但那份诏书……被朕烧了。”
冷紫嫣侧头看他。月光从帐缝漏进来,照亮他侧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深处,藏着很深的东西。
“后悔吗?”她问。“后悔什么?”沈璟竤笑了,“后悔烧诏书?后悔抢皇位?还是后悔……没早点杀了他?”
他翻身,面对她。“冷紫嫣,朕这辈子就这个德行。想要的东西,抢也要抢到手。抢不到,就毁掉。谁拦朕,朕杀谁。”
他说得很平静。但冷紫嫣听出了别的——孤独,还有那么一点……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