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擦拭书本的动作并未持续太久。
那本硬壳旧书被轻轻放在脚边一个相对干燥平整的木箱上，动作带着一种下意识的珍重。
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林怀安身上，先前那种锐利的审视淡去不少，沉淀为一种带着权衡意味的平静。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侧过头，对依偎在腿边的阿雅低声道：“阿雅，去里面，把妈妈昨天给你看的那本画册拿出来再看看。顺便看看我们藏起来的那罐干净水还有多少。”
阿雅仰起小脸，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林怀安和他怀里那团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异常显眼的幽蓝光晕，乖巧地点点头，小声应了一句“嗯”。
然后她抱着她那从不离身的破旧布兔子，迈开小短腿，灵巧地钻进了那由书堆构成的狭窄通道深处，身影很快被阴影吞没，只留下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支开了女儿，李婉才重新将注意力完全放在两位不速之客身上。
她的视线先是掠过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陈寻，最后定格在林怀安脸上，更准确地说，是他怀中那团光芒明显比之前在市场入口时黯淡了许多的幽蓝光晕上。
“祂的状态很差。”李婉开口，语气听不出多少情绪起伏。
“混乱，虚弱，核心非常不稳定。像随时会彻底散掉的风中残烛。”
林怀安的心随着她这毫不留情的话语猛地一揪，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那光芒的流逝。
归序的光晕似乎感应到他骤然紧绷的情绪，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那光芒跳动得如此艰难，如同濒死之人的一次耗尽全力的呼吸。
“我知道。”林怀安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担忧而显得有些干涩，“我正在想办法……寻找能帮助祂稳定下来的方法。”他顿了顿，补充道，“任何可能的方法。”
李婉沉默了片刻，那双带着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睛注视着林怀安，像是在衡量他这句话背后究竟有多少决心。
过了一会儿，她缓缓起身，拍了拍衣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向旁边那散发着陈旧纸墨气息的旧书堆。
她弯腰在其中几个特定的位置小心地翻找起来，动作熟练而轻柔，极力避免碰倒任何一摞看似摇摇欲坠的书册。
陈寻的目光始终跟随着她的动作，手指无声地搭在了腰间武器的握柄上。
片刻后，李婉直起身，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看起来相当不起眼的胸针。
基底是一块切割得并不规整，边缘甚至有些毛糙的深灰色废弃电路板，上面布满了早已失去功能的金属线路痕迹。
电路板之上，用某种泛着冷光的银色金属丝，巧妙地固定着几片颜色暗淡且内部似乎有些浑浊的小水晶碎片。
这些碎片被排列成一个极其简约却带着某种循环往复的抽象图案，乍一看像是某种精密的微型齿轮组，又像是某种试图捕捉无形涟漪的螺旋。
整个胸针做工粗糙，带着明显的手工痕迹，却又因那奇特的图案设计而流露出一种异样的精巧感。
李婉拿着胸针，却没有立刻递过来。
她看着林怀安，眼神比刚才更加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我不能保证什么。”她说道，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确保只有近前的林怀安和陈寻能听见，“我在这里，更多的只是负责看守这些东西，以及……在特定的时候，向特定的人传递一些消息。仅此而已。”
她终于将拿着胸针的手向前伸了伸，示意林怀安接过。
“如果你真想接触那些‘记录者’，那些或许对你们这种情况感兴趣、也在研究这些东西的人，”她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周围的书山和那些被精心打理的小物件。
“明天破晓时分，天亮前最暗的那段时间，戴着这个，去黑市东边那座废弃了很久的净水塔。
“塔基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个几乎被锈蚀透了的铁门，正常情况下是锁死的，也没人会去注意。但到时候，戴着这个胸针靠近的人，应该能进去。”
林怀安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小心地接过了胸针。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电路板和那些表面并不光滑的水晶碎片时，他清晰地感觉到一种非常奇异的波动，极其微弱，像是一圈圈无形的涟漪，以胸针为中心缓缓扩散，试图抚平周围空气中那些杂乱无章的信息流和情感碎片。
这种感觉与他怀中归序那种充满掠夺和饥饿感的情感能量吸收方式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背道而驰。
一个像是试图理解并整理噪音，将其归档；另一个则像是不分青红皂白地吞噬着声音本身，只为了填补某种空虚。
“他们自称‘信使’。”李婉补充道，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那枚此刻正躺在林怀安掌心的胸针，“至于他们是否愿意接触你们，接触后能提供多少帮助，这完全取决于他们自己的判断，也取决于你们……”
她的视线再次落回到林怀安怀中那团幽蓝光芒上，意思不言而喻。
“……以及祂，所展现出的‘价值’。” 她把“价值”两个字咬得很轻，却带着沉重的分量。
一直沉默得像块岩石的陈寻，此时忽然上前半步，挡在了林怀安侧前方一点点，声音冷硬地开口，像冰块撞击：“我们凭什么相信你？又凭什么相信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信使’？”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李婉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肌肉的牵动，想来昨晚那纸就是“信使”递给他的。
“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组织，一个来历不明的信物，单凭你几句话？这太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了。”他的怀疑毫不掩饰。
李婉对于陈寻这近乎挑衅的质疑似乎并不意外。
她脸上没有什么被冒犯的怒意，只是平静地回视着陈寻，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我在这里，守着这些在大多数人眼里一文不值的‘垃圾’，带着我年幼的女儿。
“如果我想设陷阱，不会选在这种地方，用这种方式。”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周围堪称荒凉的环境。
“黑市里有的是更直接更有效的‘捕猎’方法，刀疤脸那种就是例子，不需要绕这么大圈子，用一个可能根本引不来鱼的饵。”
她的目光越过陈寻，再次转向林怀安，仿佛从一开始就知道，最终做决定的是这个抱着异常光团的年轻人：“话已带到，东西也给了。去不去，决定权在你们自己手里。相应的风险，自然也需要你们自己承担。”
她重新坐回那个小小的马扎上，弯腰捡起之前那本硬壳书，摊在膝上，手指拂过封面，不再看他们，摆出了送客的姿态。
“记住，破晓时分。东边废弃净水塔。过时不候。”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清晰而肯定。
林怀安握紧了手中那枚带着奇异波动的胸针，电路板坚硬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归序，那团幽蓝的光比刚才似乎又黯淡了一丝，光芒流转的速度慢得让人心焦，仿佛随时会彻底凝固熄灭。
一种近乎绝望的紧迫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严观教授用生命换来的信息指向了“蛛网”和更庞大的阴谋，潜在的盟友“信使”似乎近在眼前，而归序的状态却如同滑向深渊的石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恶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