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韩家村,决定举办一场属于自己的春节联欢会。地点就在新落成的戏台和韩家村广场。虽然简陋,没有专业的灯光音响,但村民们自发用红纸剪了窗花,拉起了彩条,气氛烘托得异常热烈。
傍晚,吃过了公共食堂准备的、前所未有的丰盛年夜饭——每桌都有鸡有鱼,有红烧肉,有饺子——之后,全村男女老少,只要能走动的,几乎都涌进了广场。长条凳坐得满满当当,后来的人干脆就站在墙边、门口,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欢声笑语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联欢会节目全是村民自编自演,有老汉们的快板《夸夸咱们韩家村》,有婆姨们的秧歌舞《庆丰收》,有孩子们稚气未脱的诗朗诵《我的家乡变了样》……虽然表演粗糙,却情感真挚, 每一个节目都引来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我和李书记、村里的几位骨干坐在前排,看着这热闹非凡的景象,心中都充满了成就感。这就是他们奋斗的成果,不仅仅是物质上的富裕,更是精神上的凝聚与欢愉。
晚会进行到高潮,主持人大声宣布:“下一个节目,全体合唱!由咱们韩家村青年突击队,献给所有为韩家村奋斗的人!歌曲——《团结就是力量》!”
顿时,以李晋生、韩瑞鑫、韩东平、王波、韩东青等一批年轻人为核心的几十个青年,精神抖擞地站上了舞台。他们穿着整齐的(虽然是粗布)衣服,挺直了腰板,目光炯炯。
王波深吸一口气,作为领唱,起了个头。他原本略带吴侬软语的口音,此刻也充满了力量: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
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向着法西斯蒂开火,让一切不民主的制度死亡!
向着太阳,向着自由,向着新中国发出万丈光芒!
第一段唱完,所有台上的青年,以及台下无数被感染的村民,特别是那些在养殖场、加工厂、合作社奋斗过的中青年们,都自发地站了起来,加入了合唱!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
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向着法西斯蒂开火,让一切不民主的制度死亡!
向着太阳,向着自由,向着新中国发出万丈光芒!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
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向着法西斯蒂开火,让一切不民主的制度死亡!
向着太阳,向着自由,向着新中国发出万丈光芒!
万丈光芒!
歌声雄壮、浑厚、整齐划一,充满了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感。它不再是单纯的政治口号,而是被赋予了韩家村人这一年多来,团结一心,改天换地,用双手创造奇迹的亲身体验和真实情感!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带着重量,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我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一张张因为激动和自豪而涨红的脸庞,听着这震耳欲聋、发自肺腑的合唱,眼眶不由得湿润了。我想起了后世那些精致的演唱会,却觉得,没有任何一场,能比得上此刻这简陋礼堂里,几百人用真情吼出的歌声更能撼动人心。
李书记用力拍着手,眼角闪烁着泪光,喃喃道:“好啊,好啊……这就是咱们韩家村的魂呐!”
联欢会在经久不息的掌声和欢呼声中落下帷幕。人们意犹未尽地散去,三三两两讨论着精彩的节目,憧憬着新的一年。
我和李书记最后走出礼堂,夜空中,不知是谁家孩子点燃了几个鞭炮,“啪”“啪”地炸响,打破了夜的宁静,也带来了浓浓的年味。
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近处,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透出温暖的光。
“过了年,晋生和王波他们,就该动身去上海了。”李书记望着南方,语气里带着期盼,“上海啊……那可是大地方。”
“是啊,大地方。”我点点头,脑海里浮现出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南京路的霓虹闪烁,但那依然是这个时代中国工业与商业的前沿。“等机器买回来,咱们的深加工就能再上一个台阶。还有合作社的事,开春就得抓紧跑动了。”
“一步一步来。”李书记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充满了无限的信任与力量,“有你在,有大家在,咱们韩家村,这艘大船,就一定能开得更稳,更远!”
我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看着夜空中偶尔亮起的烟火,又看向村庄里那片新盖的、在夜色中轮廓依稀可辨的厂房。
“李书记,还在为名额的事儿发愁?”我掀开厚厚的棉门帘,带着一股寒气走了进来,脸上挂着轻松笑容。
“浩娃子来了。”李书记把“赴沪出差申请报告”往桌上一放,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就三个名额。报告下面,只批了三个名字:王波,李晋生,韩浩。不是他不想多弄几人,是公社张书记掐着预算,车票、住宿,哪一样不要钱?村里刚有点起色,每一分钱都得花在刀刃上。
王波上海本地人脑子活络,晋生踏实肯干,我让他们去,是想让他们见见世面,以后能接咱们的班。可这……人是不是太少了点?到了上海那大地方,人生地不熟的,怕被人欺负,也办不成事啊。”
我拉过一张条凳坐下,不紧不慢地说:“李书记,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咱们韩家村为啥能比以前好?不就是因为我通过努力考取了大学,学到了知识,打开了眼界,回来才带着大家搞副业、建砖窑,让咱村不仅吃饱了饭,还有了余钱吗?”
李书记点头:“是这么个理儿。你是咱村的福星。”
“所以啊,这次去上海,本质上就是一次‘学习’。”我身体前倾,眼神灼灼,“您想,上海是什么地方?全中国最繁华的所在!那里的商业规则、人情世故,比咱们这小山村复杂一百倍。咱们是去跟商业局、食品厂这些‘大衙门’打交道,去争取宝贵的机械指标。就我们仨,往人家办公室一站,气场先弱了三分。人家一看,哦,穷山沟里来了几个土包子,打发叫花子似的给几句软钉子,咱们这趟就算白跑了。”
我顿了顿,观察着李书记的神色,继续加码:“但要是咱们去十个人呢?精气神十足,列队整齐,说话办事有条有理,既能展现出咱们韩家村蓬勃发展的集体风貌,又能分工合作,有人主谈,有人记录,有人外围打听消息。这叫‘展示肌肉’,让上海人不敢小觑咱们。人多了,打听消息的门路也多,效率自然就上来了。这笔‘人头费’,不是开销,是投资!是为了确保咱们能成功拿到指标,让村里的副业实现机械化、规模化,赚回十倍、百倍利润的必要投资!”
我这番话,夹杂着“投资”、“规模化”、“展示肌肉”等李书记半懂不懂,但觉得极其厉害的新词,更重要的是,我描绘的“被小觑”和“受重视”两种场景对比强烈,直接戳中了李书记内心最深的担忧。
李书记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浩娃子,你说得对!咱不能让人看扁了!要去,就风风光光地去,拿出咱韩家村的气势来!我这就去找张书记,磨破嘴皮子也得再多要七个名额!就让村里那些有文化、脑子活的年轻人都去!见世面,开眼界,将来都是咱村的顶梁柱!”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村。当李书记在村口老槐树下宣布最终确定的十个名额时,被点名的年轻人——韩浩、王波、李晋生、韩瑞鑫、韩东青、孙晓梅(村里少有的高小毕业的姑娘,心思细腻)、韩东平、韩东、刘建军、吴爱国——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上海!我能去上海了!”韩瑞鑫激动地原地蹦起三尺高,一把抱住身边的李晋生。李晋生那张平日里如同花岗岩般坚毅的脸上,也裂开了罕见的、巨大的笑容,重重地回抱了韩瑞鑫。
刘建军兴奋得脸通红,紧紧攥着衣角,嘴里不住地念叨:“我要看看黄浦江,看看外滩,看看书上说的那个‘十里洋场’到底是个啥样!”
孙晓梅则悄悄回到家里,翻出自己最好的一件碎花罩衫,对着模糊的镜子照了又照,眼里满是向往的光芒。
整个韩家村都因为这十个幸运儿而沸腾了,家家户户都投来羡慕的目光,叮嘱声、祝福声不绝于耳。
韩东青:“波哥,听说上海的电灯电话,楼上楼下,晚上比白天还亮堂!”
王波:“嗯,去了好好看,好好学。”
韩瑞鑫(插话):“浩子哥,上海人是不是都穿皮鞋,喝咖啡?”
我(忍俊不禁):“到时候你自己看,说不定还有更多你想不到的呢。”
第二天,李书记带着浩浩荡荡十人队伍开到公社。公社书记张建军看着名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