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副省长的支持力度远超我的想象。就在我住进他家客房的第二天上午,省商业厅、粮食厅和农业厅的几位干部,就带着厚厚几摞装订整齐的资料,亲自登门了。
“韩浩同志,这是郭省长批示要我们全力配合您工作。”商业厅的一位处长客气地将一份《山西省主要农副产品资源分布及产量统计年鉴(1963年度)》放在书桌上,“里面包含了全省各地市核桃、红枣、小米、荞麦、畜产品等主要特产的种植面积、年产量、品质分级等详细数据。”
粮食厅的同志则提供了各类小杂粮的加工和调拨情况记录。农业厅的干部更是带来了一些地方特色品种的介绍,比如“汾州核桃”的出仁率高、“柳林红枣”的肉厚核小等特点。
看着眼前这堆积如山的、平日里绝难接触到的内部资料,我内心震撼之余,更感责任重大。郭副省长这是把家变成了一个临时的“山西省特色产业规划办公室”,而我就是这个办公室的核心研究员。
没有片刻耽搁,我立刻投入了工作。郭副省长家的书房成了我的主战场。白天,我埋首于浩瀚的数据海洋,用从上海带来的不同颜色的铅笔,在空白的稿纸上勾画、列表、分析;晚上,则在灯下奋笔疾书,将白天的思考系统化、条理化。
郭晋安下班回来后,经常会来书房看看,有时给我端来一杯热茶,有时则直接拉把椅子坐下,参与到我的构思中。
“韩浩,你看这个,‘太谷饼’的配方其实很简单,主要就是白面、糖和胡麻油,但它的耐储存特性是不是可以借鉴?”郭晋安指着一份太原市糖业烟酒公司提供的传统食品资料说道。
“没错!”我眼前一亮,“晋安大哥,你这个提醒太及时了!我们不仅要学上海的新颖,也要挖掘咱们本地传统产品的优势!比如,能不能把核桃仁、红枣泥作为馅料,融入‘太古饼’的工艺里,开发出一款既有山西特色,又方便携带和保存的新式糕点?”
这样的思想碰撞几乎每天都在发生。孙晓梅也在我入住郭家的第二天,带着整理好的上海调研笔记和样品清单从招待所赶了过来,成了我最得力的数据助理。她心思缜密,字迹工整,帮我将杂乱的数据和灵感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
在分析和写作的过程中,我并没有局限于简单的数据罗列和项目堆砌。我融入了在上海观察到的“价值链”理念,用最朴实的语言在报告中阐述:
“……我们不能满足于‘原料供应者’的角色。以上海的‘盐金枣’为例,其原料陈皮成本极低,但通过清洗、切制、调味、包装等一系列工序,价值提升数倍甚至十数倍。我们的核桃,若仅作为干果出售,每斤获利有限;若能仿照上海‘光明牌什锦水果糖’的模式,制成核桃糖,或借鉴‘哈斗’的工艺,开发核桃风味的西点,其利润空间将大幅打开。这其中的关键,在于‘加工’这把能点石成金的钥匙……”
我还特别强调了“品牌”和“标准化”的重要性:
“……上海的大白兔奶糖、万年青饼干,之所以能行销全国,靠的不仅是口味,更是其稳定的质量和统一的包装所带来的‘信誉’,这就是品牌的雏形。
我们山西的产品,未来若想走出去,也必须从一开始就树立‘质量第一’、‘包装规范’的意识,逐步建立我们自己的、值得信赖的‘晋字招牌’……”
这些融入后世商业理念的原创性思考,让这份报告不仅是一份项目清单,更是一份蕴含着先进商业哲学的发展指南。
十天后,一份长达一百多页、图文并茂、数据翔实的《关于依托本省资源优势发展特色副食品产业的初步规划与建议》(即《山西特色副食品开发规划报告》)初稿,终于摆在了郭副省长的书桌上。
郭副省长戴上老花镜,看得异常仔细,时而点头,时而在关键处用笔做上记号。当他看到我基于数据,提出的“近期重点发展枣夹核桃、琥珀核桃等即食产品;中期攻克核桃酥、红枣糕等焙烤食品技术;远期探索功能性核桃粉、红枣萃取物等精深加工方向”的清晰三步走战略时,忍不住拍案叫好!
“好!思路清晰,步骤稳妥,目标明确!”郭副省长激动地摘下眼镜,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激赏,“小韩啊,你这几天的心血没有白费!这份报告,不仅仅是一份报告,它为我们山西的农副产业升级,指明了一条切实可行的道路!我要把它带到省委会上去讨论!”
报告大功告成,下一项关键任务——设备仿制,立刻提上日程。郭晋安雷厉风行,第二天就亲自带着我,以及那些从上海运回来的、作为样品的手摇绞肉机,来到了太原机械厂。
【太原机械厂】
与上海第三机械厂的规整现代不同,太原机械厂洋溢着北方重工业基地的粗犷与实干气息。高耸的厂房由红砖砌成,历经风雨,颜色已显深沉。裸露的钢铁桁架纵横交错,支撑起宽阔的穹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混合了切削液、冷却油、铁锈和煤灰的独特气味,这是属于工业的、充满力量感的“体味”。巨大的桥式天车(行车)在头顶的钢轨上缓缓移动,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吊挂着数吨重的铸钢毛坯或半成品工件,如同巨兽搬运着食物。车间地面上,油污与冷却水形成了深色的斑驳。工人们身着洗得发白或因长期接触油污而变得硬挺的深蓝色工装,聚精会神地操作着各种床子——车床、铣床、刨床、钻床。锉刀与金属件的摩擦声尖锐刺耳,高速旋转的砂轮打磨工件时溅射出耀眼的火花,沉重的锻锤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哐当”巨响和地面的轻微震动,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原始而雄壮的工业交响乐,震撼着每一位初访者的心灵。
郭晋安显然对这里很熟悉,他带着我穿行在巨大的设备之间,径直走向厂区深处的技术科。接待我们的是厂里的刘总工程师,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身材精干、脸庞黝黑的老者。他手掌宽大,指节粗壮,布满了长期与金属、工具打交道留下的老茧和细微伤痕,但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有神,仿佛能穿透金属表面,看清内部每一道纹理和结构。
“刘总工,又要来麻烦您了!”郭晋安笑着上前握手,然后侧身介绍我,“这就是我上次跟您提过的,从上海学习回来的韩浩同志,我们省里发展特色食品产业的‘急先锋’。”
我赶紧上前,恭敬地伸出双手:“刘总工,您好!久仰大名,这次来是想请您和咱们厂帮个大忙。”
刘总工用力地跟我握了握手,他的手劲很大,笑容朴实而直接:“郭局长客气,韩浩同志,你好。什么大名不大名的,就是个跟铁疙瘩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家伙。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带来了!”我连忙和同来的王波一起,将两台从上海费尽周折运回的手摇绞肉机(其中一台加装了灌肠配件)从木箱里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技术科一张铺着旧绒布的大工作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