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书记边听边点头，铅笔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所以我必须想办法，通过对鸡蛋和鸡肉进行深加工，来消化掉这部分过剩的产能，同时创造出更多的消费场景和就业岗位。茶叶蛋，就是个绝佳的突破口！火车站、汽车站、饭店、工厂食堂、学校、早点摊……哪里有人流，哪里就可以摆上一个热腾腾的茶叶蛋摊子！而咱们韩家村，要做的不是去全省摆摊，而是负责制定统一的配方、最合理的生产工艺流程、严格的质量标准和最终的品牌管理！我们要输出的是‘韩家村标准’的茶叶蛋！”
李书记停下笔，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准确地抓住了核心：“我懂了！就是说，咱们出标准、出技术、出品牌，让各地照着咱们的方子做，挂咱们的牌子？咱们收……嗯，管理费？或者提供料包？”
“对！就是这个思路！”我肯定地点头，为他精准的理解感到高兴。
“第二个，炸鸡类产品，也是如此。我们可以在各县区设立‘中央厨房’，其实就是标准化的加工点，统一腌制、裹粉、初步加工成半成品，然后配送到各个销售点，只需要简单的复炸就能出售。这样既能保证无论在哪吃，味道都是一样的好，又能最大限度地利用当地养殖的鸡鸭等禽类资源，带动当地的养殖业。”
“第三个，奶糖，和第四个，奶粉厂，”我继续往下说，语气更加笃定，“这两个产业，必须建在奶源最丰富、最优质的地区。凭空运原料是不现实的，成本太高。而大同和忻州，就是咱们全省最理想的选择！”
“第五个，糕点食品公司，“可以考虑放在太原。省城嘛，交通四通八达，是人才的聚集地，本身又是最大的消费中心，信息也灵通。适合做这种需要不断创新、讲究包装和品牌形象的精加工产品。”
“第六个，山楂制品，自然要放到绛县、陵川这些山楂的主产区，就地加工，成本最低，也最能体现地方特色；
第七个，杏干、果脯这类，阳高、天镇这些地方杏树成林，有传统优势；
第八个，坚果深加工，比如更精细的核桃仁、核桃油，可以在汾阳、孝义这些传统的核桃主产地设厂；
第九个，罐头厂，无论是水果罐头还是水产罐头，都可以建在永济、临猗这些‘瓜果之乡’，或者黄河沿岸水产丰富的地区。”
我一口气将这盘覆盖三晋大地的产业棋局说完，感觉喉咙都有些发干，赶紧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茶。然后，我仔细观察着李书记的反应。
他手中的铅笔早已停在了本子上，那个“九”字只写了一半。他的眼神，从最初听我说“不都落在韩家村”时的困惑，到听我逐一分析时的思索，再到此刻，已经彻底变得明亮起来，最后，那光芒中更是闪烁着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激动！他脸上的皱纹都仿佛舒展开来，被一种豁然开朗的喜悦所充盈。
“妙啊！浩娃子！妙啊！”他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整个人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你这个布局……你这个布局实在是太妙了！我的老天爷！你这是让咱们山西的每一个地方，都能把自己最拿手的东西亮出来，变成真金白银！这才是真正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才是真正的大手笔！”
他兴奋地站起身，再次在屋里踱起步来，但这次的步伐不再是焦躁，而是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喜悦。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目光灼灼，带着一丝迫不及待：“那……咱们韩家村呢？浩娃子，你给别的地方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咱们韩家村自己，到底做什么？总不能光出主意，自己不干了吧？”
“当然不是！”我向前倾身，语气无比坚定，“咱们韩家村，不仅要做，还要做好三件最核心的事！”我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继续深化、做大、做强我们的核心产品！枣夹核桃、琥珀核桃，还有即将上马的火腿肠！我们要把这几样产品做到极致，把这里的工厂，打造成全省乃至全国都有名的‘样板工厂’！让所有来参观、来学习的人，都能看到我们标准化的流程、严格的质量控制和现代化的管理！”
“第二，”我屈下第二根手指，“我们要成为整个产业体系的技术研发中心和人才培养基地！我们要吸引、培养更多的技术人才，不断研发新产品、新技术，同时为全省其他地方的工厂培训、输送合格的技术工人和管理骨干！我们要掌握核心的‘技术’！”
李书记停下了脚步，站在地当中，怔怔地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钦佩。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震惊和叹服都吐出来。
“浩娃子……“你这盘棋……下得太大，太远了！这不只是咱们韩家村一个村的发展规划，你这是在给全山西的农副产品找活路，找出路啊！你这是要拉起一支庞大的‘晋字’产业大军啊！”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语气深沉而感慨：“不瞒你说，浩娃子，我刚听你一口气说出那九个项目的时候，心里是既兴奋又发愁。兴奋的是有这么多好路子，发愁的是这么多项目要是都压在韩家村，就是把全村人累死也干不完啊！现在听你这么一分解，我这心里……唉呀，就像是连阴天里突然出了大太阳，一下子就亮堂了！透亮了！这才是真正的大局观！这才是真正为全省谋出路的胸怀！”
看到李书记已经完全理解并认同了这个宏观布局，我知道是时候将这份蓝图与当下最严峻的现实联系起来，让他明白这份规划背后更深层次的紧迫性和必要性。
“李书记，”我顺势将话题引向更现实的层面，语气也变得凝重起来，“我们做这样的规划，其实也是迫于眼下严峻的形势，是为了能走稳最关键的第一步。您平时看报纸、听广播，应该也多少有所耳闻，从去年开始，全国范围内都在大力精简机构、压缩城镇人口。光是1963年这一年，全国范围的国企就裁撤了超过一千八百万职工，有两千两百多万城市居民被下放到农村，转为‘不吃商品粮’的农业户口。”
我注意到李书记的脸色也随着我的话而严肃起来，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显然对此有所了解，但可能并未深思其与韩家村发展的关联。
我身体前倾，目光恳切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分析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巨大的就业压力，正在从城市转向农村！意味着农村原本就紧张的人地关系，将面临更大的挑战！意味着无数家庭的吃饭问题、生计问题，会变得更加突出和紧迫！咱们山西，也不例外！”
我用手敲了敲炕桌，强调道：“所以，咱们这份《关于依托本省资源优势发展特色副食品产业的初步规划与建议》，其第一步，为什么选择这九个方向？就是因为它们都是容易上手、设备要求相对不高、技术容易推广，而且是人民群众日常生活中急需、有着广阔市场的物品！目的非常明确：第一，就是要快速完成初期的资本积累，让产业的轮子先转起来，见到效益，增强信心！第二，也是最根本的，就是要创造大量的、多种多样的就业岗位，尽快地把农村闲置的劳动力，以及未来可能面临就业困难的群体，吸纳到这些产业中来，把人口压力转化为发展动力！我刚才提的这九个方案，就是基于这样的现实考虑精选出来的，它们是咱们应对当前困境、走好第一步、站稳脚跟的基石和突破口！”
“还有一个不能明说，但至关重要好处，”我继续深入分析，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有力，“这种将产业分散到全省各地、让多个地区都能受益的模式，比起把所有好处都堆在韩家村一个地方，在争取省里支持时，阻力会小得多，动力会大得多！现在全省各地都面临着如何安置人口、如何发展经济、如何改善民生的巨大压力，咱们的这个方案，正好能解这燃眉之急，是真正的雪中送炭！郭省长在省委会议上推介这份规划时，也更能理直气壮，更能凝聚共识！”
“我明白了！彻底明白了！”李书记重重地一巴掌拍在炕桌上，震得茶碗都跳了一下。他脸上最后的一丝疑虑彻底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了全局、肩负起使命的庄重与决然！“浩娃子！你这么一层一层地剥开来给我讲，我要是再不明白，就真成了榆木疙瘩了！你这么一说，咱这规划就不是纸上谈兵的空想，而是给省里分忧，给各级干部解套，更是给千千万万老百姓找饭吃、找活路的实在路子！这是真正的雪中送炭，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好事啊！”
他激动得脸色泛红，胸膛起伏，眼中闪烁着一种找到了人生终极目标般的光芒。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院门被猛地推开，伴随着一阵急促而欢快的脚步声，韩虎子那特有的、带着金属般质感的大嗓门再次响彻了整个院子，充满了无比的兴奋和激动：
“李书记！浩哥！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刘工让我赶紧来告诉你们，第一台切片机，基础框架和动力部分已经全部安装调试好了！刘工说，运转正常，就等挂上刀片试切了！他请您二位赶紧过去看看呢！咱们村……咱们村真的要有自己的机器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声春雷，在这寂静的乡村夜晚炸响，来得正是时候！
我和李书记几乎是同时从炕上站了起来，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难以言喻的振奋、喜悦，以及一种“宝剑即将出鞘”的坚定决心！所有的蓝图，所有的规划，所有的期待，终于即将迎来第一个实实在在的载体！
“走！去看看！”李书记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豪迈。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沉甸甸的，充满了信任与托付，“浩娃子！没说的了！就按你说的这个大局观来！放开手脚干！咱们韩家村，从今天起，就心甘情愿做这个全省特色产业发展的发动机、火车头！带着咱们三晋大地的父老乡亲，一起闯出一条活路，闯出一片新天地来！”
我们大步走出队部，融入夜色之中。初夏的晚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我们心头的火热。走在去往车间的村道上，远处厂房里透出的灯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如同指引方向的灯塔。
李书记望着那灯火，又抬头看了看繁星点点的夜空，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空气，感慨万千地说道：“浩娃子啊，经你这么一番透彻的点拨，我这心里头，是既觉得肩上这担子更重了，压得实实在在的，可又觉得眼前这路，‘哗啦’一下，变得前所未有的宽广！亮堂！原来啊，我这眼里就只装着咱们韩家村这一亩三分地，操心的是村里的百十口人。可现在，我这心里头，装下的是咱们全山西的大好河山，是千千万万等着吃饭、等着工作、等着过上好日子的乡亲们啊！”
“是啊，李书记。”我也望向那片被星光照耀的、沉睡中的广袤土地，心中满怀憧憬，更感受到一份沉甸甸的时代责任，“我们要让绛县的山楂，变成酸甜可口、老少皆宜的山楂卷、山楂糕；让忻州牧场的新鲜牛奶，变成香浓细腻、滋养身体的奶糖和奶粉；让黄河里肥美的鲤鱼，变成开启即食、鲜美无比的鱼罐头……我们要让三晋大地上每一个地方的特色物产，都通过我们的智慧和双手，通过现代化的加工，变成畅销全国、甚至走向世界的精美商品！更重要的是，要把这些工厂，变成千千万万个养家糊口的岗位，变成支撑起无数家庭希望的坚实支柱！”
夜幕笼罩下的韩家村副食品深加工基地却灯火通明。我和李书记快步走进加工车间时，立刻被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所震撼。
李书记，韩浩同志，你们可来了！眼尖的韩东青第一个发现我们，兴奋地迎了上来。他身后，村里的年轻人围成一圈，正对着那台刚刚组装完成的机器指指点点，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期待与好奇。
刘工说机器装好了，咱们都等不及想看看它怎么干活哩！一个年轻后生搓着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台银光闪闪的设备。
就是就是，听说这一台机器能顶三五十个人干活，俺咋这么不信呢！另一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踮着脚往前凑。
我听着这些质朴的议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台刚刚组装完成的绞肉机和灌装机上。在村民们眼中，这已经是了不得的高科技，但在我这个来自未来的人看来，这套设备实在太过简陋。记得2024年时，双汇的一条现代化火腿肠生产线，一天就能轻松生产200吨，约450万根火腿肠。而眼前这套设备，即便顺利运转，产能也远远无法与之相比。
李书记，韩浩同志，你们来得正好。刘工摘下沾满油污的手套，脸上带着技术工作者特有的自豪神情，不负所望，机械已经全部组装调试完毕，随时可以试生产了。
李书记激动地走上前，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冰冷的机器外壳，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刘工，辛苦您了！这段时间，您和徒弟们真是没日没夜地干啊！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刘工谦和地笑笑，转头看向跃跃欲试的韩东青，东青同志，你不是一直想试试吗？来，按我刚才教你的步骤操作。
韩东青兴奋地搓搓手，却又有些紧张地看向我：浩哥，你看......
东青，慢点来，注意安全。我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又对站在一旁的韩东说：韩东，你来计时，从开机到产出第一根火腿肠，我们要记录下每个环节的时间。
好嘞！韩东立即掏出怀表，神情专注地准备计时。
我转向李书记，压低声音说：书记，我看今天试生产完成后，就可以立即安排培训工作了。一边培训，一边等待太原机械厂的仿制设备到位。
李书记赞同地点头：嗯，我也是这个意思。按照刘工之前的估算，我们这套设备初步的产能应该能达到一天生产3万根。
这时，刘工已经开始指导韩东青进行开机前的最后检查。围观的村民们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车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机器低沉的嗡鸣声。
启动！随着刘工一声令下，韩东青郑重地按下了启动按钮。
机器开始运转，发出有节奏的轰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出料口，等待着那个激动人心的时刻。
出来了！出来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只见一根色泽粉嫩的火腿肠从出料口缓缓挤出，被自动封口、切断，然后轻巧地落在接料盘中。
多长时间？我急忙问韩虎。
三分二十八秒！第一根出来了！韩东兴奋地报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