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了太原第一步,不是去商业局报到,而是先去拜访陈秘书。郭副省长日理万机,直接求见不现实,但通过陈秘书这个关键节点传递信息、了解动向,是目前最稳妥有效的途径。
省委大院门禁森严,经过通传,我在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里见到了陈秘书。他依旧是那副沉稳干练的模样,见到我,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韩浩同志,一路辛苦。路上还顺利吧?”他一边给我倒水,一边问道。
“顺利,谢谢陈秘书关心。”我接过搪瓷缸,道了谢,开门见山,“陈秘书,郭副省长对我们韩家村的支持,全村上下都感激不尽。这是我根据郭副省长的指示,细化的实施方案和一些技术资料摘要,请您转呈郭副省长过目。另外,我们‘韩家村技术交流小组’已经到位,随时听候省商业局和农业厅的调遣,协助开展产业布局调研和标准制定工作。”
我将准备好的厚厚一叠材料双手递上。这些材料用牛皮纸文件袋装好,封面上工整地写着标题和我的名字。
陈秘书接过材料,掂量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韩浩同志,效率很高嘛。你放心,材料我一定尽快送到领导手上。你们这个姿态也很好,积极主动,顾全大局。”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省里的情况,比较复杂。郭副省长大力推动的事情,自然会有人盯着。你们初来乍到,凡事按程序走,多请示,多汇报,把技术交流的本职工作做好,做出成绩,比什么都强。”
我心中凛然,陈秘书这话看似寻常的官场提醒,实则意味深长。“有人盯着”,无疑指向了张副省长一系。而“按程序走”、“做好本职工作”,则是告诉我们,在规则内行事,不给对手留下把柄,同时用实实在在的业绩说话。
“我明白,谢谢陈秘书指点。”我郑重地点点头,随即看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我们初来,对商业局的领导都不熟悉,就怕工作没做到位。不知道局里哪位领导具体分管供销和副食品这一块?我们也好有针对性地汇报工作。”
陈秘书看了我一眼,目光锐利,似乎看穿了我的试探,但他并没有隐瞒,直接说道:“商业局这边,分管供销合作社和日用工业品(副食品归口管理)的,是计永兴副处长。你们报备和初步接洽,肯定要经过他那里。计副处长……工作作风比较严谨,你们按规矩来就好。”
计永兴!名字对上了!
果然是商业局的实权副处长,而且正好卡在我们必须经过的环节上。陈秘书那句“工作作风比较严谨”,恐怕是委婉的说法,结合纸条警告,这“严谨”大概率意味着刻板、挑剔,甚至可能带着预设的立场。
得到了关键信息,我又和陈秘书寒暄了几句,便识趣地告辞离开。
回到招待所,我没有急于去商业局,而是耐着性子,将带来的资料又梳理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直到下午,估摸着机关单位下午上班时间过了半小时,我才整理好衣冠,带着介绍信和部分资料副本,步行前往省商业局。
商业局的办公楼是一栋三层的苏式红砖建筑,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进出的工作人员大多行色匆匆。我在门卫处登记,说明来意是向计永兴副处长报到,并递交韩家村技术交流小组的相关材料。
门卫打了个电话进去,过了一会儿,才示意我上二楼最东边的办公室。
敲开门,一股烟草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办公室不算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深色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脸颊瘦削的中年男子。他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只是用夹着烟的左手随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腔调。
我依言坐下,安静地等待。这就是计永兴了。他刻意晾着我的举动,印证了我之前的判断——来者不善。
大约过了两三十分钟,他才放下文件,抬起眼皮,目光透过镜片扫向我,带着审视和挑剔:“你就是韩家村那个韩浩?”
“计处长,您好,我是韩浩。”我站起身,将介绍信和资料双手递上,“这是清徐县革委会开的介绍信,这是我们韩家村技术交流小组准备的一些基础材料,向您报到,并听从局里的工作安排。”
我故意用了“处长”的称呼,略去了“副”字,这是一种常见的、略带恭维的社交技巧。
计永兴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似乎对我的恭维并不买账。他接过介绍信,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随手丢在桌角。然后拿起那份资料副本,慢悠悠地翻看着,手指时不时在纸面上敲击几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他翻动纸张和偶尔吸烟的细微声响。
我面色平静,目光坦然地看着他,内心却在快速分析。这种下马威,不过是官僚体系中常见的手段,目的是在心理上占据优势。来自后世的我,见识过远比这更复杂的商业谈判和人际博弈,这点阵仗还不足以让我慌乱。
终于,他合上了资料,将烟蒂按灭在满是烟头的烟灰缸里,拖长了音调:“材料嘛……看起来是花了不少心思。不过,韩浩同志啊,你们基层的同志,有热情是好的,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省里的决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涉及到全省的布局,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你们一个村子搞出来的东西,经验是否具有普遍性?标准是否科学?能不能经得起推广的考验?这些,都需要严格的论证和研究,不是靠几份材料、几句口号就能解决的。”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逼视着我:“尤其是,郭副省长虽然肯定了你们的方向,但具体执行,还是要靠我们业务部门一步步、扎扎实实地推进。不能因为领导说了话,就搞特殊化,就急于求成?”
“计处长说得对,我们一定严格按照局里的安排,稳步推进。”我态度谦逊,但语气不卑不亢,“我们带来的,只是韩家村在实践中摸索出的一些不成熟的经验和初步标准,希望能为省里的宏观规划提供一些微观的、具体的参考。我们交流小组的任务,就是配合局里的专家,将这些经验进行提炼、验证,使其更具可操作性。一切工作,都在计处长和局领导的指导下进行。”
我的回应,完全符合程序,滴水不漏,既承认了他的权威,也明确了我们“配合”而非“主导”的定位,让他抓不到任何错处。
计永兴盯着我看了几秒,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沉稳,一时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他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材料放这儿。你先在招待所待命,等局里研究决定了下一步的工作安排,会通知你们的。记住,不要擅自行动,不要到处串联,要遵守组织纪律!”
“是,计处长,我们一定遵守纪律,随时待命。”我再次起身,礼貌地告辞。
走出商业局办公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我深吸一口气,知道第一回合的接触,只是漫长博弈的开始。计永兴的刁难在意料之中,他利用程序拖延时间,试图将我们“晾”起来,消磨我们的锐气和机会。
孙同志微微颔首,做了个的手势,引着我向街对面一家门脸不大的国营茶馆走去。这茶馆门楣上挂着为民茶馆四个褪色的字,里面摆着七八张掉漆的方桌,几个老茶客正慢悠悠地品着茶,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的茶叶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我们找了个靠里的僻静位置坐下,孙同志要了一壶最普通的茉莉花茶。他动作斯文地倒了两杯,推给我一杯,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依旧平淡:韩浩同志年轻有为啊。听说你刚从商业局出来?和计处长谈得不错?
他果然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我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保持谦逊:孙同志过奖了。只是向领导汇报一下我们韩家村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承蒙领导不嫌弃,给了些指导。
哦?不成熟的想法就能让郭副省长亲自去你们村,还能让商业局和农业厅联合行动?孙同志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韩浩同志,不必过谦。我对你们那个‘九个产业方案’也很感兴趣。尤其是……你一个农村青年,怎么就能对全省各地的物产、交通、乃至未来的市场有这么……清晰的把握?这思路,可不像是光靠蹲在韩家村就能琢磨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