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军带领的农耕三人小组和杨师傅的慰问支援队,并没有在事态平息后立即撤离。他们抓住了这个难得的契机,趁热打铁,将这个曾经排斥最激烈的山村,打造成了晋西北片区第一个“深度合作示范点”。
在村民们的主动帮助下,被叫停的工地迅速复工。这一次,村民们不再是冷眼旁观者,而是热情的参与者。青壮劳力主动帮忙平整土地、搬运建材,妇女们则组织起来,为施工队烧水送饭,甚至一些老人也拄着拐棍,在工地旁乐呵呵地看着,仿佛在监工自家新房的建设。
张建军小组更是将这里当成了推广农业科技的“前沿阵地”。他们结合当地春旱的实际,不仅全面推广了耙耱保墒技术,还因地制宜,引入了耐旱的“晋谷21号”新品种,并指导村民尝试“坑种”(集中施肥,局部造墒)等更精细的种植方法。
那个曾被他们帮助治好了鸡病的村民,主动提出将自家后院和开荒的山地改造成“蚯蚓养殖示范户”,用鸡粪养殖蚯蚓,探索“养殖-肥料-种植”的微型生态循环。
杨师傅则带来了更令村民惊喜的东西——一份由我亲自审核批准的“山村帮扶计划”。计划包括:合作社无偿提供优质鸡苗,帮助村里组建正式的养殖小组;优先收购该村符合标准的粮食作为饲料原料;在养殖场建成后,优先招募本地村民参与管理,并传授全套标准化养殖技术;利用合作社的销售渠道,帮助村里销售富余的鸡蛋和未来的肉鸡。
“韩组长说了,咱们这不是施舍,是合作!是共赢!”杨师傅在村民大会上,用朴实的话语解释着,“咱们村出地方、出人力,我们出技术、出鸡苗、包销售。挣了钱,大家一起分!风险,我们合作社先扛着!”
实实在在的利益蓝图,彻底点燃了村民的希望。那个曾经带头闹事的生产队长,如今成了最积极的拥护者,他拍着胸脯保证:“杨师傅,张技术员,你们放心!要是再有人敢来捣乱,不用你们动手,俺们全村老少爷们第一个不答应!”
消息传回韩家村指挥部,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这场危机,非但没有击垮我们,反而成为我们模式生命力和适应性的最好证明。我们不仅顶住了压力,守住了基本盘,更在曾经最薄弱的地方,打下了一根最牢固的楔子。
“浩娃子,你这手‘以柔克刚’,真是绝了!”李书记拍着我的肩膀,满脸欣慰,“不仅化解了危机,还赢得了人心,打开了局面。看来,这群众工作,光有热情不够,还得有方法,有智慧啊!”
赵经理也感慨道:“我现在算是明白了,韩组长你为啥一直强调‘利益共同体’。只有当老百姓真切地感受到,我们的事业和他们自己的好日子是绑在一起的,他们才会真正地拥护我们,甚至主动保护我们。”
我微微点头,心中亦是波澜起伏。这次事件,是对我价值观和能力的又一次淬炼。它让我更深刻地认识到,在六十年代的中国,尤其是在广袤的农村,任何超前的理念和模式,如果不能与当地的实际需求、传统文化和人情世故相结合,如果不能真正惠及普通民众,都将是空中楼阁。个人能力再强,金手指再厉害,也离不开坚实的群众基础。这或许就是这个集体主义时代,留给我的最宝贵财富——对“人民”二字分量的切身理解。
晋西北风波的顺利解决,其意义远不止于一个点的成功。它为我们应对类似危机、推进基层工作,提供了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危机应对与社区融合”样板。我立刻召集指挥部核心成员,对此次事件进行全方位的复盘和总结。
我们将整个处理过程,从情报获取、指挥决策、资源调配、基层执行、舆论引导到后期融合,每一个环节都掰开揉碎,分析得失,提炼经验。最终,形成了一份详尽的《“茶煮匠”项目突发事件应急处理及社区关系建设指南》。
这份指南的核心思想被概括为“快、准、柔、实、长”五字诀:
快:情报反应快,决策下达快,力量投入快。
准:准确判断问题本质(是技术问题、信任问题还是利益问题),精准投放解决资源(技术小组、慰问物资等)。
柔:优先采用非对抗性手段,注重情感沟通和利益引导,避免激化矛盾。
实:带去实实在在的帮助(技术、物资、就业机会),解决群众眼前困难,描绘清晰可见的利益前景。
长:将危机视为机遇,建立长效合作机制,将“外部项目”转化为“内部事业”。
这份指南很快被下发到所有在建和已运营的基地、协作点以及各个农耕三人小组,要求他们组织学习,并结合本地情况制定预案。同时,我们也对《“茶煮匠”防疫手册》进行了升级,增加了应对公共卫生事件可能引发的社会恐慌和舆论危机的处理建议。
经过这次风波的考验与淬炼,“茶煮匠”合作社这艘刚刚起航的巨轮,不仅没有倾覆,反而更加坚固,航行得更加沉稳。我们的管理制度、应急体系、团队凝聚力和基层渗透力,都上了一个新的台阶。一种由内而外的“系统韧性”开始形成。
就在内部总结会议结束后不久,一个意外的访客来到了韩家村——郭副省长。
他是随省里的一个工作检查组下来的,但明显是特意抽时间来找我。见到我时,他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复杂神情,有好奇,有审视,更有一种被深深触动的震撼。
“韩浩同志,晋西北的事情,我听说了全过程。”他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目光锐利地看着我,“我想知道,你当时决定不求助公安,反而派出农耕小组和慰问队,是基于怎样的考虑?难道不担心局面失控吗?”
我请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平静地回答:“郭副省长,当时的情况,动用强制力量,是最简单直接的办法,但也是后患最大的办法。我们面对的,不是敌人,而是被谣言蒙蔽、心怀恐惧的乡亲父老。压服,只能得到表面的顺从,甚至埋下更深的仇恨。我们的事业要长远发展,离不开他们的真心拥护。”
我顿了顿,继续阐述我的思考:“派农耕小组去,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做群众工作的,带着技术和善意,最容易打破隔阂。派慰问队去,是要传递一个信号:我们是来共度难关的,不是来对立冲突的。解决问题的钥匙,始终在‘人心’二字上。我们首先要做的,是把他们的心暖过来,把他们的信任赢回来。”
郭副省长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茶杯。他来自更高层面的宏观视野,习惯于从政策、数据、阶级分析的角度看问题。而我这套基于人性洞察、利益绑定和情感共鸣的“微观操作”,无疑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思想冲击。
“人心……信任……”他喃喃自语,随即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困惑,“可是,在当前的形势下,阶级斗争的弦必须时刻绷紧。你的这种做法,是否过于理想化,甚至……有些软弱?”
我笑了笑,知道这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也是这个时代很多干部的普遍疑虑。我反问道:“郭副省长,您认为我们事业的最终目标是什么?是不断地划分阵营、进行斗争,还是让最广大的人民群众,包括那些一时被蒙蔽的群众,都能过上丰衣足食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