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经理深吸一口气，尽量清晰地汇报：“是县农业局的工作组！他们突然到张村公社检查春耕生产和社队企业情况，重点就盯上了咱们那个香料种植合作社！带队的孙副科长，说话很不客气，指责公社‘不务正业’，占用坡地种香料是‘减少粮食播种面积’，‘影响国家粮食安全’；还说跟‘茶煮匠’的包销协议是‘变相抬高物价’，‘扰乱统购统销秩序’；更严重的是，他们质疑公社支持成立的‘研究室’是‘搞形式主义’，浪费人力物力！要求立即暂停项目，恢复粮食种植，还要公社党委做深刻检查！”
果然来了！而且直指要害——“粮食安全”和“计划秩序”，这在那个年代是足以压垮任何创新尝试的两顶大帽子。 工作组选择在项目刚刚起步、尚未见显着成效时发难，时机拿捏得相当精准。看来，之前的匿名反映并非孤立事件，而是有组织、有目的的阻击。
“赵书记那边情况怎么样？”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必须首先稳住基层同志的阵脚。
“赵书记压力很大！”赵经理说，“工作组态度强硬，公社内部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冒出来了。赵书记在电话里很激动，说这个项目是社员大会通过、给社员们带来希望的好事，他坚决顶住压力，但需要总社这边赶紧想办法支援，至少得让县里知道，我们这个项目不是瞎胡闹，是有更高层面认可和支持的！”
我快速思索着。直接与县工作组对抗是下策，不仅不明智，反而会坐实“不服从管理”的指控。必须借助更高级别的力量进行协调，但方式必须巧妙。
我想起赵经理之前提过，他在推广“茶煮匠”过程中，与主管农业的晋南专区刘专员有过接触，刘专员对“茶煮匠”带动农村副业、增加农民收入的做法印象不错。
“赵经理，你上次说，晋南专区的刘专员，对咱们‘茶煮匠’还是比较认可的？”
“对！”赵经理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刘专员是南下干部，为人务实，比较关心农民实际收入。上次见面时，他还夸我们‘茶煮匠’是‘无中生有’，点石成金呢！”
“好！”我当机立断，“这是个突破口。你立刻准备一下，带上我们‘茶煮匠’完整的汇报材料，特别是带动社员增收、稳定城市供应、按时偿还贷款的数据图表。另外，把和张村公社签订的香料保底收购协议副本，以及我们设想的‘一县一品’计划对促进晋南地区特色经济发展、增加地方税收的初步规划也带上——当然，表述上要强调这是在集体所有制框架下，对多种经营和社队企业发展的探索。”
我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道：“见到刘专员，态度要诚恳，重点汇报县工作组可能存在的‘一刀切’做法，可能会挫伤基层发展副业、增加收入的积极性。你可以适当透露，省委领导对我们在张村公社的试点是知情的，并鼓励我们‘先做出个样子’。但切记，只陈述事实，不要有任何指责或告状的口吻，更不要提任何具体人名冲突，核心是争取刘专员对基层探索的理解和支持，希望他能从专区层面进行协调，避免一个好苗子被扼杀。”
“我明白！”赵经理语气坚定起来，“浩子，你放心，这话我知道该怎么说。我这就动身去晋南专区找刘专员汇报！”
“路上小心，随时保持联系。”我放下电话，心情并未轻松。这步棋有风险，但也是目前情况下最可行的一步。成败与否，既取决于赵经理的沟通艺术，更取决于刘专员的政治智慧和对基层实际情况的判断。
等待是煎熬的。我深知，张村公社的冲突，表面是具体项目的争议，深层则是不同发展理念、不同管理模式在基层的碰撞。
工作组代表的是传统的、强调计划指令和粮食指标的管理思维，而我们尝试的，则是在计划框架内引入市场激励、激活微观活力的新路径。 这种碰撞，在未来相当长时期内都难以避免。
第三天下午，就在我几乎要忍不住主动联系赵经理时，电话终于响了。听筒里传来赵经理略带疲惫但明显轻松的声音：“浩子，见到刘专员了！情况比预想的要好！”
赵经理详细讲述了经过：他赶到专区，通过办公室熟人了解到刘专员第二天上午有个空档，便提前守候。
刘专员起初对“茶煮匠”的人为何为张村公社的事而来有些意外。赵经理抓住机会，详细汇报了“茶煮匠”的发展成效，特别强调了在晋南发展香料种植，可以充分利用当地坡地资源，弥补“茶煮匠”原料短板，形成产业链，并能显着增加张村公社社员收入。
他委婉提到县工作组的一些看法可能影响了项目推进，恳请刘专员能从支持农村多种经营、巩固集体经济的高度关注一下。
“刘专员听得很仔细，特别是看到我们带去的增收数据和‘一县一品’的初步设想时，很感兴趣。”
赵经理说，“他最后表态说，发展社队企业，壮大集体经济，方向是对的。但不能影响粮食生产这个大局。对于张村公社的情况，他会让办公室了解一下。他特别强调，任何新尝试都要‘稳妥’，要‘尊重基层实际’，要‘有利于国家和集体’。”
刘专员没有明确表态支持谁，但他“了解一下”的指示和“尊重基层实际”的提法，无疑给县工作组施加了无形的压力，也为张村公社赵书记提供了回旋空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果然，当天晚上，赵书记再次打来电话，语气兴奋了许多：“韩组长！工作组下午开会，态度缓和了不少！不再提立即停工了，而是要求我们‘进一步完善手续’，‘加强向县里汇报’，‘确保粮食任务完成’。那个研究室，也说可以‘先搞着看看效果’！太好了，咱们的项目保住了！”
我长舒一口气，但立刻提醒赵书记和我自己，危机只是暂时缓解，远未结束。“赵书记，这是好事，说明上面的领导是明白事理的。但我们更要谨慎，要把工作做得更扎实。工作组要求的‘完善手续’‘加强汇报’，我们要认真落实，主动和县里沟通，特别是要把香料种植不占用基本农田、利用的是边际土地的情况说清楚。研究室的工作要加快，尽快拿出点像样的东西来。”
“我懂！我懂！”赵书记连声答应，“这回说啥也得干出个名堂来，不能给领导们丢脸！”
放下电话，我沉思良久。张村公社的这场风波，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改革探索初期的艰难与复杂。但也再次证明，只要能给老百姓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只要能契合国家发展的大方向，任何阻力都有化解的可能。关键在于，要点子新，步子稳，工作实，还要善于争取和理解。
“茶煮匠”总社的灯光下，我和赵经理复盘这次事件，都深感“一县一品”计划的推进，不仅需要商业模式的创新，更需要高超的政治智慧和坚韧不拔的毅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