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刚结束,我正准备随着人流离开礼堂,一位戴着眼镜、显得十分干练的年轻女同志就快步迎了上来,身边还跟着一位拿着照相机的同事。
“韩浩同志,您好!我是《山西日报》的记者,我叫苏晴。”她热情地伸出手,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首先祝贺您荣获省五一劳动奖章!您在大会上的发言非常精彩!我们报社想就‘韩家村模式’和您对农业发展的思考,对您进行一次专访,不知道您现在是否方便?”
我略一沉吟,意识到这是一个向更广泛受众传递理念、为“星火燎原”计划营造舆论氛围的好机会。郭副省长的讲话是宏观动员,而媒体的深度报道,则能将理念具象化,深入人心。
“苏记者你好,很高兴接受你的采访。”我微笑着与她握了握手,“我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吧。”
我们在礼堂旁边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小会客室坐下。苏记者显然做了充分的准备,她打开笔记本,拿出钢笔,问题直接而深入:
“韩浩同志,我们都知道韩家村取得了惊人的成就。但在您看来,其中最核心、最值得其他地区借鉴的,到底是什么?是某几项具体的技术,还是某种管理模式?”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我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回答道:“苏记者,你问到了关键。技术和模式固然重要,但它们都是‘术’的层面。我认为韩家村实践最核心的价值,在于‘道’的层面——即真正把‘人’的因素放在了首位。我们做的所有事情,无论是推广技术、改革制度还是改善环境,最终目的都是为了激发村民内心改变命运的原动力,让他们从‘要我干’变成‘我要干’。当每个人的积极性和创造力被调动起来,再辅以科学的方法和有效的组织,奇迹就可能发生。这也就是我常说的‘激活人’是核心。”
苏记者飞快地记录着,不时点头。
我继续阐述:“具体到‘术’的层面,那就是‘五大支撑’的系统性作用。它们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相互依存、相互促进的有机整体。比如,没有科学技术的引领,增产就是空谈;但没有管理制度的激励,技术可能就推不开;没有组织保障的凝聚,力量就是散的;没有精神文化的浸润,发展就缺乏持久动力;没有长远规划的指引,就可能小富即安,迷失方向。”
接着,她又问及了全省推广可能面临的挑战以及“一县一品”的构想。
我结合与郭副省长讨论过的思路,坦诚地分析了可能遇到的困难,如基层执行力差异、传统观念阻力等,但也强调了通过系统性的培训、督导和激励机制来克服这些困难的信心。
关于“一县一品”,我则描绘了一幅依托山西各地特色资源,未来形成百花齐放、特色鲜明的农业经济图景,强调了其在解决温饱后,对于农民持续增收、农村经济活力的战略意义。
采访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苏记者的问题犀利而到位,我的回答也力求深入浅出,既有思想高度,又有实践案例。最后,摄影师为我们拍了一张合影,我胸前那枚崭新的奖章在镜头下熠熠生辉。
结束了省报的采访,第二天我回到了久违的省计委上班。一走进那栋熟悉的、带着苏式建筑风格的办公楼,我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
过往碰面的同事,依旧会客气地打招呼,但笑容背后,似乎多了一些复杂的意味。有的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和钦佩,远远就竖起大拇指;有的则是一种重新打量的审视,仿佛第一次认识我这个人;还有少数几道目光,则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我心中了然。昨天在省里大会上风光无限,荣获个人最高荣誉之一的消息,恐怕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计委。
在这种信息相对透明又带着些封闭性的机关大院里,个人的重大变动,尤其是这种正面且高调的荣誉,很难不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径直走向综合处办公室。王姐——处里的老同志,也是消息最灵通的一位大姐,见到我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的报纸,脸上堆满了热情得过分的笑容:“哎呦!我们的省劳模回来啦!快坐快坐!小韩啊,你可真是给咱们处长脸了!不,是给咱们整个计委都长脸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给我倒了一杯热水,压低声音道:“你小子,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啊!现在全委上下谁不知道,咱们计委出了个了不得的年轻人,不仅在韩家村搞出了大名堂,还在省领导那里挂了号,拿了五一劳动奖章!”
我接过水杯,谦逊地笑了笑:“王姐,您就别取笑我了。都是组织培养,运气好而已。”
“什么运气好!”王姐嗔怪地拍了我一下,随即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关切,“不过啊,小韩,有句话姐得提醒你。这人怕出名猪怕壮,你这一下子站这么高,盯着你的人可就多了。我听说……嗯……”她欲言又止,看了看门口,才凑近道:“有人私下里在传,说查了你的档案,你老家那边……好像没什么根基,以前也挺苦的?这突然就这么……耀眼,难免有些人心里会犯嘀咕,说些不着四六的闲话。”
我点了点头,心里并无太多波澜。王姐的话证实了我的猜测。机关无秘密,我的“孤苦少年”出身恐怕已经被某些“有心人”扒了出来,与如今获得的荣誉形成了某种在他们看来“不太协调”的对比,从而引发了一些微妙的心理。
这其中有单纯的羡慕,也可能掺杂着“这小子凭什么”的不服,甚至可能有一些关于我“攀附”了谁的荒谬猜测。
“谢谢王姐提醒。”我的表情很平静,“我的身世没什么不能说的,以前是吃过苦,受过乡亲们的恩。正因为这样,我才更想为大家做点实事。别人怎么看,怎么说,我控制不了,也无所谓。我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对得起组织的信任和这份荣誉就够了。”
王姐看着我坦然的神情,愣了一下,随即释然地笑了:“好!有这个心态就好!姐就知道你没看错人!踏实干,别管那些闲言碎语!”
我笑了笑,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是的,坦然接受就好。来自2025年的灵魂,对于这种体制内的人情世故和微妙心态,并非毫无准备。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有承受聚光灯和背后议论的觉悟。重要的是,自己脚步要稳,初心要正。
下午,我刚把手头积压的一些文件处理完,处长李建国就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李处长是个严肃认真的老革命,平时话不多,但眼神锐利。他示意我坐下,自己则拿起一份厚厚的、装订好的文件,放在了桌上。
“韩浩同志,首先,恭喜你获得省五一劳动奖章。”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但眼神中还是透出了一丝难得的温和,“这是你应得的荣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