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嘛,报纸上都登了,还有账册呢,连走私的事都抖出来了!”
“活该!去年他把我家布行挤垮的时候,多嚣张啊!”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夹杂着咒骂和哄笑。时翰章想往里面躲,却被一个老妇人拽住了袖子。那是被辞退的染坊工人的母亲,哭得满脸是泪,骂他“昧良心”。
时言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茶是凉的,心里却烧着一团火,暖烘烘的,带着说不出的畅快。
他看着时翰章被人群推搡得东倒西歪,看着绸缎庄的门板被愤怒的人们拍得砰砰响,看着那张曾经写满傲慢的脸,如今只剩下惊恐和怨毒。
这就是他们应得的。
用别人的血汗换富贵,用卑劣的手段踩碎旁人的生计,如今报应来了,墙倒众人推,再无翻身的可能。
远处传来警笛声,巡捕房的人终于来了,却只是远远站着,显然是得了消息,有意看这场热闹。
时言知道,这是面具人的手笔。码头的走私船被扣,巡捕房自然“顺水推舟”,谁也不会为一个声名狼藉的奸商出头。
他看得入神,丝毫未觉一道锐利的视线正从街角投来,死死钉在他身上。
陆砚舟就站在街对面的梨树下,身上还穿着便装,脸色依旧苍白。
他是清晨醒来的,梦里那个模糊又真切的拥抱还残留在记忆里,那触感、那气息,都像极了他失去的人。
又想起前几日在绸缎庄附近捕捉到的那道视线,说不清是直觉还是执念,他竟让副官备了车,径直来了这里。
然后,他就看见了茶楼栏杆边的那个身影。
隔着涌动的人潮,那人侧对着他,阳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勾勒出熟悉的轮廓。
陆砚舟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这一年来,不知多少人为了讨好他,四处搜罗与“陆府少夫人”容貌相似的男女,送到他面前。
有眉眼九分像的,有神态举止刻意模仿的,甚至有个不知死活的,竟敢穿着时言曾穿过的旗袍来见他。那些人,最后都被他打发去了该去的地方。
他的言言是独一无二的,容不得旁人亵渎。
可眼前这人……
他正思忖着,不远处忽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是时翰章的伙计被推得撞翻了货箱。
时言闻声转头,正脸毫无预兆地撞进陆砚舟的视线里。
就是这一眼,让陆砚舟的呼吸骤然停了。
是那双眼睛。
清亮又带着点疏离的眼瞳,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连看人时微微垂眸的神态,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陆砚舟在街对面看得怔住了。他见过太多模仿者。可没有一双眼睛,能像眼前这双一样,亮得透彻,干净得像未经世事打磨的琉璃。
太像了。
像到让他几乎要以为,是那场爆炸的浓烟骗了所有人,他的言言其实没死,就站在那里,正看着他曾经的仇人狼狈不堪。
可他的言言,已经不在了。
陆砚舟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带着审视和不易察觉的戾气。
不管这人是谁,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敢顶着这张脸出现在他面前,就得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他没有贸然上前,只是缓缓抬手,对身后的副官低语了几句。
副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少帅,属下这就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