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西巷的时候，陆阿春正在烫粉。
她手里的长筷子一顿，随即转身进了后厨。
半小时后，她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电动车出现在医院门口，怀里抱着个保温桶。
车胎碾过积水，“哗啦”一声，溅起浑浊的水花。
桶盖一揭，那股霸道的蒜香和骨汤味儿瞬间盖过了消毒水味，热腾腾的白雾扑上脸，带着久违的人间烟火气。
“趁热吃。”陆阿春把满满一碗加了猪骨和红油的花甲粉塞给周小川。
周小川捧着碗，脸涨得通红：“春姨，我爸以前……”
“你爸是个混球。”陆阿春打断他，一边从围裙兜里掏纸巾擦汗，一边大嗓门地嚷嚷，“乔哥摆摊头一天，就是被你那个酒鬼爹泼了一身酸辣汤，骂他是‘神棍’。”
周围路过的家属都看过来，周小川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
“但是，”陆阿春话锋一转，那张常年被烟火熏得油光发亮的脸上露出个爽利的笑，“你是好样的。你爹当年把乔哥当骗子，你现在却是第一个敢对着空气说话的硬骨头。这一点，你比你爹强。”
临走前，她在病床头贴了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歪歪扭扭：【春姨花甲粉·代金券一张——凭此可换“我不怕说错话”体验一次，终身有效】。
路过巷口时，他看见“老陈杂货”门上贴着张告示：【本店将于月底结业，感谢街坊多年照顾】。
玻璃内侧，一张打印的拆迁补偿方案复印件正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当天下午，周小川把那张偷走的内存卡还了回来。
他没多说话，只是默默地在碑前的登记本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在“志愿守夜”那一栏打了个勾。
夜深人静，雨又开始下。
高青坐在帐篷里，把那张失而复得的内存卡插回读卡器，启动了自检程序。
数据流像绿色的瀑布一样刷过屏幕。
就在进度条走到100%的瞬间，连接着石碑核心的温度传感器数值突然飙升。
帐篷外的炉膛明明是熄灭的，但碑面上那层被雨水打湿的黑灰却像被无形的手指拨动，缓缓浮现出一行从未有过的新字。
不是乱码，也不是机械的系统提示。
字迹潦草，带着股漫不经心的欠揍劲儿：
【轮值表上，别漏了胆小鬼。】
这语气太熟了。
像极了三年前那个雨夜，他在值班本上涂鸦的那句：“轮到你了，别怂。”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是他回来了？
不。她强迫自己冷静。那个人早就散了。
可这些词……这些停顿……连嘲讽的节奏都一模一样。
是系统。它学会了模仿。
她没有惊慌，反而扯着嘴角笑了，眼眶有些发酸。
拿起桌上的黑色记号笔，高青翻开那本值班表，在周小川的名字后面重重地添了一行备注：
“明日守夜任务：录一段自己哭的声音。既然是胆小鬼，就别装硬汉。”
风穿过帐篷的缝隙，吹得桌上的录音笔红灯闪烁了一下，仿佛有人轻轻应了一声：“成。”
雨势渐大，西巷的夜晚再次归于平静。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西巷街口的暗影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两个穿着挺括西装的男人正打着伞，对着巷口那几家生意最好的老铺面指指点点。
其中一人手里的平板电脑亮着光，屏幕上显示的西巷平面图上，那块立着“守夜铭碑”的区域，已经被圈进了一个鲜红的待拆迁红线内。
“这就是那个闹鬼的地摊？”那人轻蔑地笑了笑，在屏幕上点了个“确认收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