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被抱走的时候，身上那件黄褂子掉了颗扣子，他奶奶急得哭瞎了眼，最后给他缝了颗红色的塑料扣子顶上。
这事儿，档案里都没记，只有人心记得。
中午趁着饭点人少，高青揣着那个刚买的小袋子，又摸回了沙盘摊。
小陈正趴在桌上补觉，哈喇子流了一滩。
高青轻手轻脚地把一小撮特制的荧光微粒撒进了沙盘里，然后退到旁边的树荫底下，架起了长焦镜头。
十分钟后，一个背着菜篓子的妇人路过。
她左右看了看，像是做贼一样蹲下身，伸出那双常年泡水发白的手指，在沙盘上飞快地划拉了几下。
【我想回家】。
四个字，简单得让人心酸。
高青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红外仪的屏幕。
屏幕上的热成像显示，沙面没有任何外力扰动的痕迹。
没有风，没有磁场，但是在那四个字成形的一瞬间，字体周围的局部湿度骤降了0.3%。
那些沙子里的水分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瞬间抽干了，以此来把这行字“凝固”住。
高青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终于明白了。
根本不是什么灰自己在飞，也不是什么神迹。
这是愿望在“脱水”。
这些强烈的情绪，为了在这个善忘的世界里多留存一秒钟，正在拼命地榨干周围的一切水分，以一种最轻、最干枯的形态，去抵抗遗忘的侵蚀。
就像那条灰脊，那是被烧干了的呐喊。
傍晚，那该死的暴雨又来了。
青川县的天气就像个更年期的泼妇，说翻脸就翻脸。
高青怕那玉佛淋坏了——虽然这玩意儿现在看来邪门得很，但好歹也是个证物。
她冒着雨把玉佛搬到了屋檐下最里头。
一道炸雷劈下来，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巷子。
就在那一秒，高青眼睁睁看着玉佛背上那条灰脊纹路，竟然泛起了一层幽幽的蓝光。
那是某种电离反应，又或者是……某种共鸣。
她脑子里突然蹦出李月那篇被烧成灰的文章标题——《当牛不靠吹，靠自己长腿跑》。
“去他妈的牛。”高青靠在湿冷的墙壁上，看着那尊在雷光里忽明忽暗的断臂佛，喃喃自语，“不是牛长腿……是话自己长腿跑了。”
话音刚落。
“笃、笃、当——笃！”
门外那串竹筒风铃突然像是疯了一样急促地响了起来。
高青猛地抬头。
这节奏跟昨晚一模一样，但就在结尾的地方，多了一拍清脆的撞击声。
那是多出来的一个标点，像是有谁在黑暗里，轻轻地接上了这无声对话的最后一句。
她没有冲出去查看。
雨太大了，大得连路灯的光都被砸碎在积水里。
高青只是把怀里的玉佛抱得更紧了些，那种微温的触感贴着胸口，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不远处的夜市角落里，几把破旧的遮阳伞正被悄悄撑开，伞下摆了十个小马扎，围成了一个只有半米的圆圈。
李月站在圈外，手里的打火机明明灭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