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篝火前,一位名叫周满仓的教导员走到了人群前方。他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清瘦,眼神却温和而坚定,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星火军普通军服,没有佩戴武器,显得平易近人。
周满仓曾是北方某地的百姓,因天灾成为流民,流落到江宁城附近,是第一批加入星火军并成长起来的骨干。
周满仓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一张张写满苦难的脸庞,他的眼神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一种深切的、感同身受的悲悯。
“乡亲们!”周满仓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大家今天能坐在这里,喝上一口热粥,有个能躺下的地方,不容易啊!”
简单的一句话,却瞬间戳中了许多人心中的酸楚,人群中响起一阵细微的啜泣声。
“我知道,大家心里苦,身上累。”周满仓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沉重的共鸣:“咱们都是从乱军的刀枪下逃出来的。能活到今天,也是咱们自己命硬!”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激昂起来:“可是,咱们凭什么要受这份苦?咱们祖祖辈辈在这片土地上,面朝黄土背朝天,交皇粮,服徭役,安分守己,可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没有!”
“那为什么,我们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家没了,田没了,亲人没了,像野狗一样被人赶来赶去,连口吃的都要靠人施舍?”周满仓的声音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他指向杭州城方向:“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管过我们的死活吗?北方大旱,饿殍遍野,他们可在意?他们只会加税!加饷!把我们最后一点活命的口粮都抢走!”
人群中,一个老汉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溢满了泪水,他嘶哑地喊道:“说的对啊!俺们村……就是被官府的催粮队逼的没了活路!俺那老婆子,就因为藏了半袋谷种,被他们打伤,没钱治伤死了!”他说着,捶胸顿足,泣不成声。
这声哭诉,如同打开了泄洪的闸门。
一个中年妇人紧紧抱着怀里骨瘦如柴的孩子,哽咽道:“俺男人……被官军拉去当夫子修营寨,累死在路上,连尸首都找不回来……就丢给俺们几个铜钱,够干啥的啊!”
“方腊贼兵也不是好东西!”一个年轻人红着眼睛吼道:“他们打下俺们镇子,抢粮抢钱,还……还把俺妹子给掳走了!畜生不如!”
“对!官府欺压我们,方腊贼寇也祸害我们!这世道,还有没有我们穷苦人的活路了?!”
越来越多的人被触动了内心最痛苦的记忆,他们争先恐后地诉说着自己的遭遇,控诉着官府的暴政,咒骂着方腊军的残暴。
一时间,营地里哭声、骂声、控诉声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股悲愤的洪流。
周满仓和其他几位分散在人群中的教导员,静静地听着,不时点头,投去理解的目光。
他们不打断,不评判,只是让这股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宣泄出来。这就是“诉苦”的第一步——点燃愤怒的火焰。
待到众人的情绪稍稍平复,周满仓才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沉稳,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力量:“乡亲们,大家都说出来了,心里的苦,是不是畅快了一些?”
众人沉默着,但眼神中的麻木确实少了几分,多了些激愤。
“可是,光哭,光骂,有用吗?”周满仓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我们哭干了眼泪,骂哑了嗓子,那些狗官会少收一粒粮吗?那些贼寇会放下屠刀吗?我们的亲人,能活过来吗?我们的家,能重建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是啊,哭骂有什么用?除了让自己更绝望,什么也改变不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人群中,有人下意识地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迷茫。
“问得好!”周满仓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我们该怎么办?是继续像猪狗一样任人宰割,直到饿死、冻死、死在不知名的战场上?还是……像个人一样,挺直腰杆,拿起刀枪,把我们失去的东西,亲手夺回来?!”
“夺回来?”许多人眼中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夺回来?从那些官老爷和凶神恶煞的贼兵手里?
“对!夺回来!”周满仓斩钉截铁地说道,他指着营地周围那些精神饱满的星火军士兵:“大家看看他们!他们中的很多人,几个月前,和你们一样,也是流民,也是受尽了欺压,觉得这辈子完了!
可是现在,他们穿着暖和的衣服,吃着能填饱肚子的饭,手里拿着能保护自己的刀枪!他们不再是任人欺凌的羔羊,他们是能让敌人胆寒的战士!”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些站得笔直的士兵,看着他们眼中那种自己早已失去的光彩,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某种异样的情绪——是羡慕,也是一丝微弱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