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不同,他是个读书人,看起来应是这武朝秩序的受益者,或者至少是依附者。
“你……”陆红提蹙眉,“你想做什么?”
陈墨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之中似乎有火焰燃烧,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改变这个世界。这武朝,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已经腐朽不堪,无可救药。我想推翻它,砸烂它,为天下万民,开创一个太平盛世。一个让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衣,幼有所养,老有所终,没有那么多的苛捐杂税,没有那么多的贪官污吏,更不会受外虏欺辱……一个人人能活得像个‘人’的世道。”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但话语里的内容却如同惊雷,在这小小的房间里炸响。
陆红提彻底愣住了。她看着陈墨,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推翻武朝?太平盛世?这些话太过宏大,太过虚无缥缈,甚至……有些可笑。
她身在吕梁,见过太多人间惨剧,也见过太多口称豪言壮语,最终却或被官府剿灭,或自己就堕落成新的压迫者的人物。理想?在这乱世,理想是最奢侈也最无用的东西。
“就凭你?”陆红提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一个江宁城的……秀才?”
“我知道你不信。空口白话,确实难以取信于人。更何况是这等听起来如同痴人说梦的狂言。”
陈墨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江宁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明灭,勾勒出这庞大都市模糊的轮廓。
“我并非要你现在就信我。”陈墨负手而立,声音清晰地传来:“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说得再多,不如让你亲眼去看,去判断。”
说着,陈墨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陆红提身上,那目光沉静而有力:“你可以把我今天说的话,当作一个疯子呓语。我的行动,会一步步向你,向这天下证明,我陈墨,今日所言,并非虚妄。”
他的眼神太过坦诚,也太过坚定,反而让陆红提那一丝嘲讽消散了下去。她看不透这个男人。
他有着与众不同的见识,有着敢于揽下泼天大祸的胆魄,更有着一种与她所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的……气质。那是一种深藏在平静表象下的,仿佛能焚尽一切的火焰。
“为天下万民?”陆红提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复杂。她在吕梁山,带着青木寨的兄弟姐妹们挣扎求存,抵御辽兵,劫掠为富不仁的豪绅,所求的,也不过是让跟着自己的人能活下去。
“天下万民”这个词,太大,太沉重了。哪怕陆红提自己说什么“开一世太平”,也不过是玩笑而已。
此时,陈墨又重新坐了下来:“远大志向或许还太过遥远,咱们不如先说说实际的。比如,你为何要刺杀宋宪?”
听到这个问题,陆红提眼神微眯,面色也阴沉下来,抬头看向窗外,许久才缓缓开口:“家里以前住在雁门关以西,吕梁山那边。自打烟云十六州丢失之后,胡人年年南下打草谷,烧杀抢掠,十室九空。我们那里的百姓就像游魂野鬼一样,每年在山沟里搬来搬去,躲躲藏藏,没有一天安生日子。有些人逃到了中原,可老一辈的人总说故土难离。
后来不少人上了吕梁山,也就成了数百年不绝的吕梁贼寇。朝廷不管我们,胡人年年南下,都没有把我们当人看。我们就自己组织人马,与胡人征战,劫掠过往的客商,以此为生。如果遇到汉人的商队,多少还能留一条命,遇到胡人的商队,我们就都杀了。
朝廷偶尔也会派人前去招安,但招安之后,还是让我们和胡人拼命,也不给东西。有时候也派兵围剿我们。6岁时,爹爹被胡人杀了。13岁回到吕梁,娘亲也已经死了。之后,我便跟着师父年年打仗,活的也不像个人样儿。
几年前,宋宪带兵来到吕梁山,说是代表朝廷招安。后来聚集了附近几个村子的村民,就围起来,全都杀了。原来是辽国让武朝处理我们这些贼寇,宋宪就屠杀百姓,不分男女老幼,杀完之后向上面报功,再讨好辽国。宋宪也因此升了官。
我有不少亲朋好友,都死在那场屠杀之中。后来,我们好几次想要刺杀宋宪,但都以失败告终,也死了不少人。我不能让兄弟们的血白流,就再次来到江宁刺杀他!只可惜,我这次还是没能杀得了他,还险些中了埋伏。”
“杀良冒功,以百姓血肉做他的晋升阶梯,这样的狗官确实该死。这宋宪,我替你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