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一位自称是“仰慕才学”的商人，匿名赠予他一些银钱和几本书册。银钱解了他燃眉之急，而书册的内容更让他心潮澎湃。其中一本，便是那暗讽门阀奢靡、怀念文帝勤政的“宫廷秘闻”抄本。另一本，则是经过删减、只保留精辟经义注解和犀利策论范文的“学习资料”。
读着那些对门阀垄断、选官不公的隐晦批评，孙伏伽感同身受，胸中块垒似被触动。而那些策论范文，观点新颖，逻辑严密，直指时弊，让他豁然开朗，自觉受益匪浅。
“陛下……内心是倾向于唯才是举的，只是如今时机未到，掣肘颇多……”他回想起那商人看似无意间透露的话语，再结合近来市面上悄然流传的、关于皇帝在雁门马邑英勇事迹的另一种说法（虽被主流舆论压制，但并未完全消失），心中不禁生出一种复杂的期待。
“或许……陛下真有难言之隐？或许这世道，还有变数？”他握紧了手中的书卷，原本有些灰暗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不能放弃！还需潜心向学，静待时机！”
如同孙伏伽这般，不少散落各地的有才寒门士子，都通过不同渠道，或多或少地接触到了这些“非主流”的舆论，并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和鼓舞。一股微弱却不容忽视的思想潜流，正在士林的底层悄然汇聚。
反噬的初现
涟漪扩散，自然也触动了水下的礁石。
太原，李府书房。李世民看着手中由洛阳细作送回的几份市井流传的唱本抄件和舆情汇总，英俊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看似杂乱无章的舆论背后，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引导。
“二哥，这些都是无稽之谈！”一旁的李元吉不屑地撇嘴，“定是些不得志的穷酸文人胡编乱造！”
李世民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四弟，不可小觑。谣言虽假，重复千遍，亦可能被人当真。你看这些故事，专挑军中、市井、寒门传播，针对性极强。尤其是关于我李阀与突厥往来暧昧的传言，虽模糊，却其心可诛！”
他沉吟片刻，下令道：“通知我们在洛阳的人，一方面，要追查这些谣言的源头，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捣鬼。另一方面，派人散布其他消息，就说陛下如今沉迷享乐，重开选美，耗费国资，以致北疆军备废弛，将士寒心。我们要把水搅浑！”
同样的，独孤阀、乃至其他一些感受到舆论压力的门阀，也开始动用自身的力量，或追查源头，或散布反击言论，试图压制对自己不利的舆论风向。
一时间，洛阳的舆论场上，各种消息真假难辨，相互攻讦，呈现出一种混乱而活跃的态势。无形的交锋在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激烈地进行着。
……
皇城密室，杨广听着“影子”关于近期舆论反响的详细汇报，脸上没有任何得意之色，反而更加冷静。
“军中已有反应，民心可用，士林亦有微澜……效果初显，但也在意料之中地引来了反扑。”杨广指尖轻叩桌面，“李阀的反应很快，他们试图将矛头引回朕的身上。”
“陛下，是否需要我们加大力度，或者清除一些对方散布谣言的关键节点？”影子请示道。
“不必。”杨广摆手，“舆论如水，堵不如疏。此刻强行压制，反而落人口实。他们要散布朕的‘昏聩’，便由他们去。甚至……我们可以暗中帮他们一把，让朕的‘昏君’之名，坐得更实一些。”
他眼中闪烁着智经推演时的幽光：“让他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朕的‘昏聩’上，反而会忽略水面之下，那些真正在流动的、属于我们的东西。比如，那些悄然换装的军械，那些流入秘密金库的财富，那些正在成长的寒门种子……”
“我们要做的，是继续稳健地投放我们的‘石子’，让涟漪持续扩散，深入渗透。同时，保护好我们的源头，确保活字工坊和纸张来源的绝对安全。”
“是，陛下！”
杨广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细碎的雪花。舆论的战场，不见刀光剑影，却同样至关重要。第一轮交锋已经展开，他成功地发出了自己的声音，搅动了死水，也引来了敌人的警觉和反击。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他深知，要真正掌控话语权，扭转乾坤，还需要更强大的舆论武器，更需要实实在在的功绩作为支撑。眼下这纷纷扬扬的舆论涟漪，不过是为将来那场真正的惊涛骇浪，所做的一次预演和铺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