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陵抬起眼，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直视着寇仲：“仲少，我为你取得的基业高兴。但是，对于那‘火器’……我实在无法为之欣喜。”
他顿了顿，声音平和却坚定：“我一路行来，听闻皆是‘寇少帅召唤天雷，破丹阳，鬼神皆惊’。百姓传言，已近神话。但我也感知到，天地间似乎多了一股躁动不安的戾气。丹阳城外，那片土地的自然生机，因那场爆炸而凋零，至今未能完全恢复。”
寇仲眉头微皱，辩解道：“陵少，你也知道，战争哪有不死人的？用火器，能更快结束战斗，减少我们兄弟的伤亡，也能更快统一江南，让百姓少受战乱之苦！这难道不是好事？”
“减少伤亡？”徐子陵微微摇头，“仲少，你只见己方伤亡减少，可见丹阳城头那数千瞬间粉身碎骨的守军？可见那些被烈火活活烧死、被飞石砸成肉泥的士卒？他们亦是爹生娘养，亦有妻儿老小。此物杀伐之酷烈，远超刀剑弓弩，动辄令人死无全尸，有伤天和啊！”
寇仲有些烦躁地灌了一口酒：“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若不用火器，强攻丹阳，我少帅军儿郎又要多死多少？林士弘、沈法兴之辈，割据一方，鱼肉百姓，难道不该死？”
“该不该死，是另一回事。”徐子陵的目光依旧平静，“我担忧的，是这种力量本身。它太过轻易，太过酷烈。一旦依赖于此，是否会让你渐渐漠视生命的重量？是否会让你习惯于用最简单的毁灭去解决复杂的纷争？今日你用其破城，他日是否会用其屠戮寻常士卒？甚至……殃及无辜百姓？”
“我寇仲岂是那般滥杀之人！”寇仲怫然不悦。
“我信你不是。”徐子陵语气诚恳，“但权力与力量会腐蚀人心。当你手握能轻易决定成千上万人生死的力量时，还能始终保持本心吗？仲少，还记得我们离开扬州时，所求为何吗？最初不过是想活下去，活得自由自在。如今，我们拥有的已经够多了。”
寇仲沉默了。他握着酒杯，指节有些发白。徐子陵的话，像一根根细针，刺入他内心最深处。他确实感受到了力量带来的快意，但也感受到了随之而来的沉重与……一丝迷失。
“陵少，”良久，寇仲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你的意思。但这乱世，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杨广虎视眈眈，李渊磨刀霍霍，窦建德摇摆不定，四周群雄环伺！我若不用非常手段，如何能在这夹缝中杀出一条血路，实现你我心中那个‘人人有饭吃，有衣穿’的梦想？不用火器，难道要我用兄弟们的尸骨去堆吗？”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挣扎和坚定：“我知道火器危险，我知道杀孽深重！但我不能不用！至少，在拥有足以震慑所有敌人，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的绝对力量之前，我不能放弃它！我要用这力量，打出一个太平盛世！到那时，自然可以将其封存，永不再用！”
徐子陵看着寇仲眼中熟悉的倔强和野心，知道在这个问题上，自己无法说服他。兄弟二人的道路，在此时出现了清晰的分歧。他追求的是过程中的“道”，而寇仲看重的是结果的“成”。
他再次叹了口气，这一次，带着深深的无奈：“既然你意已决，我多说无益。我只是希望，你能谨记今日之言，莫要被力量蒙蔽了双眼，莫要忘了我们最初的本心。我会留在军中，尽我所能，帮你稳定江东，安抚民心。至少在力所能及之处，减少一些杀孽。”
听到徐子陵愿意留下，寇仲大喜过望，心中的些许不快顿时烟消云散，他再次抓住徐子陵的手：“好兄弟！我就知道！有你在我身边，我心里就踏实多了！你放心，我寇仲对天发誓，绝不用这火器滥杀无辜！待天下一统，四海清平，我定与你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喝酒钓鱼，逍遥自在！”
徐子陵看着寇仲信誓旦旦的样子，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却有些苦涩的笑意。他举起酒杯：“但愿如此。”
兄弟二人的酒杯再次碰在一起，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开。只是，这一次，酒水中似乎都品出了一丝不同的滋味。
窗外，江南的夜风拂过，带着桃李的芬芳，也带着远方未散尽的硝烟气息。徐子陵的归来，为少帅军注入了定心丸，但也带来了理念碰撞的暗流。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
